第四十三章 巴图

作者:费EZ 更新时间:2026/9/17 9:01:27 字数:2410

溪水对岸,阿古达木没有再多说一个字,转身便朝灌木丛后走去。他步伐轻快稳健,脚下的枯草几乎没有什么被踩踏的声响,显然常年行走在山野间的人。沈清辞望着他的背影,略微迟疑了片刻,便牵马跟上,跨过溪水,随他钻入那片灌木丛后的林间小路。

小路极其隐蔽,藏在两处石壁之间的缝隙中,外侧被交错的枝条和枯藤遮挡,从溪边根本看不出来。若非有人领路,就算她再仔细搜索,一时半会儿也未必能找到这条通道。穿过石缝后,地势豁然开朗,一条蜿蜒的谷道出现在眼前,两侧山势陡峭,谷底铺着细碎的石子和干涸的河床,马蹄踩在上面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
阿古达木在前面走着,既没有回头,也没有开口说话。沈清辞也不多问,只默默记下沿途的地形特征,一面留神观察四周的动静。走了约莫半个时辰,谷道渐渐开阔起来,远处可以看到几顶灰白色的帐篷,零零散散地散布在一片平坦的草甸上。几匹矮壮的蒙古马拴在帐篷前的木桩上,低头啃着地上的枯草。几个穿着皮袍的牧民正围着火堆烤着什么,看到阿古达木带着一个陌生人回来,纷纷投来打量的目光。

阿古达木径直走向最中央的那顶大帐,在门前停下,朝里面低声说了一句话。帐内很快传来一声粗哑的应答,阿古达木便掀开帐帘,侧身让沈清辞进去。

帐内光线昏暗,中央烧着一堆火,火上架着一只铁壶,热气袅袅上升。一个中年男人盘腿坐在火堆旁,手里握着一把短刀,正在削一根木枝。他约莫四十来岁,方阔脸膛,颧骨高突,一双眼睛被北地的风雪磨得锐利而深沉。他见沈清辞进来,放下短刀和木枝,打量了她几眼,目光停在她腰间露出半截的剑柄上,咧嘴笑了一下:“果然是个大夫,也果然带着剑。”

“巴图首领。”沈清辞拱手行了一礼。

巴图抬手示意她坐下,又朝阿古达木挥了挥手,让他退下。帐帘落下后,帐中只剩两人,以及火堆上铁壶里咕嘟咕嘟翻涌的水声。巴图从身旁的皮囊里倒了一碗热茶递给她,沈清辞接过来捧在手里,没有喝。

“你不喝,是怕我下毒?”巴图看着她,倒没有不悦的神色,“哈丹部的人,说话算话,从不使那些下作手段。”

沈清辞含笑道:“首领误会了,只是赶了半天的路,还不渴。”她将茶碗放在膝边,正色道,“听阿古达木说,首领是为了段振声的事找我?”

巴图点了点头,脸上的笑意收了起来。他沉默片刻,像是在斟酌措辞,半晌才缓缓开口:“段振声,两个月前来到了燕然山。他一开始找的是鞑靼王庭的使节,说我不知道他们谈了什么,但后来王庭那边开始调集兵马,往南边压了几十里。这件事想必你们中原那边还不知道。”

沈清辞端着茶碗的手指微微收紧,但面上没有流露分毫:“王庭调兵的事,确实没有听到风声。首领是从哪里知道的?”

“我的斥候亲眼看到的。”巴图说,“哈丹部的地盘就在王庭和中原之间,他们调兵,必定要从我的草场边上路过。我不想知道都不行。”

他顿了顿,又说:“后来我派人去打听,才知道那个从中原来的段振声,跟王庭谈了一笔生意——他出军械和粮草,王庭出兵南下。事成之后,他把朔州以北的几座城割让给王庭,还答应向王庭年年纳贡。”巴图说到这里,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冷意,“如果这笔买卖做成了,哈丹部夹在两边的地盘,第一个被碾碎。”

沈清辞明白了。哈丹部并不是出于什么善心才来找她,而是因为段振声与鞑靼王庭的合流直接威胁到了自己的存续。她不能确定巴图的话有几分真几分假,但他提供的这个情报本身,已经比她从赵元朴那里得到的更具体、更紧迫。

“首领想让我做什么?”她直接问。

巴图显然喜欢她这种直接的说话方式,眼中闪过一丝赞许。他从身后摸出一张羊皮卷,展开铺在两人之间的地上。羊皮卷上画着一片粗略的地形图,标着河流、山脊和几处用炭笔圈出来的记号。他伸手指了指其中一处位于山坳中的记号:“这里是燕然山东麓的一处旧矿场,废弃多年,但矿洞深,易守难攻。段振声这段时间一直住在这里,身边带着大约二十个护卫。他每隔五日会派一支小队下山,到山口接应从鞑靼那边运来的物资。”

“那条补给线路,就是他的命脉。”巴图收起羊皮卷,目光沉沉地看着沈清辞,“只要断了他的补给,他困在山上,不是饿死就是得自己走下山。而只要他下山,你就有机会动手。”

沈清辞没有立刻说话,她看着那张羊皮卷上被巴图标出的矿场位置,在脑中飞速推演着这个方案的具体可行性和风险。巴图提供的情报很关键,甚至可以说是雪中送炭。但这位哈丹部的首领显然不是无偿相助的——他愿意替她对付段振声,必然有自己的图谋。她抬眼看向巴图:“首领帮我对付段振声,是想让我替你做些什么?”

巴图哈哈大笑,笑声洪亮,在帐中回荡:“你这中原来的大夫,果然聪明。”他收起笑意,正色道,“我帮你,不是为了让你替我做什么。段振声那笔买卖若是做成了,哈丹部第一个遭殃,我拦住他,是为了救自己。当然了——”他话锋一转,眼中精光一闪,“等事成之后,我希望你回中原见到那位幕后之人时,能记得哈丹部在这件事上的诚意。”

他说的“幕后之人”是谁,沈清辞心知肚明。她微微颔首:“若事成,我会记得首领今日的诚意。”

巴图又笑起来,重新拿起短刀削那根木枝:“好!那就这么说定了。你今晚在营地里歇一夜,明日天亮,我亲自带人送你去那矿场附近。后面的路怎么走,你自己拿主意。”

当夜沈清辞住在巴图帐旁的一顶小帐中。篝火在帐外噼啪作响,远处偶有马匹的低鸣声传来。她没有立刻入睡,躺在毛毡上,双手枕在脑后,望着帐顶出神。门内传来谢知非带着一丝悠然的声音:“这个巴图,说话滴水不漏,人不简单。他说是为了自救,这话可信,但未必全部可信。”

“嗯。”沈清辞没睁眼,“他知道拿着段振声的事来见我,说明他早摸清了我的底细。一个草原部族的首领,能把触角伸到中原内部,探知一个隐藏身份的大夫的行踪,这样的人物,不可小觑。”

花想容在门内轻声接了一句:“但他说到那段振声割地纳贡的事时,那种厌恶不像是装出来的。他是真的不想看到鞑靼王庭做大。”

沈清辞没有再接话,慢慢翻了个身,闭上了眼睛。夜风掠过营地,帐帘微微晃动,缝隙间透进来一线清冷的月光。远处的燕然山宛如一头伏卧在黑暗中的巨兽,沉默而耐心地等待着猎物的到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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