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沈清辞便醒了。她掀开帐帘时东边天际刚露出一线鱼肚白,草原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霜,远处的山影重重叠叠,在晨光中呈现出深浅不一的青灰色。
昨天巴图说好今天要亲自带人送她到矿场附近。她用溪水洗了把脸,刚整理好衣裳,阿古达木便过来了。他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羊奶,递到她面前:“首领在前面等你。”
她接过羊奶喝了一口,暖意顺着喉咙滑入腹中。她没有多问,跟着阿古达木穿过营地,来到山脚一处拴马的地方。巴图已经骑在马上,身后带着四骑护卫,每个人腰间挎着弯刀,马鞍后还绑着弓箭。他见沈清辞走来,没有多话,只点了点头,便策马朝山道而去。沈清辞翻身上马,跟在队伍最后方。
山路比昨日那条谷道更加难走。马蹄踩在碎石子地面上不断打滑,两侧的崖壁越收越窄,有时候只能容一人一骑贴身而过。巴图一路没有说话,只是在几个关键的岔路口停下,辨别一下地形再继续前进。走了约莫一个多时辰,前方的山势豁然开朗,但见一片被风蚀得光秃秃的山坳出现在视野尽头,山坳深处依稀可见几个黑黢黢的洞口,像是嵌在岩壁上的一道道伤疤。
巴图勒住马,抬手指着那个方向,低声说:“那片山坳就是旧矿场。矿洞前后有几十丈深,里面分支也多,没有熟悉路况的人带着,进去了很难自己走出来。段振声的人占住主洞口,在两侧崖壁上设了岗哨。从正面进去硬闯,死伤太重,不划算。”
沈清辞顺着他的目光望去。那些洞口确实处在易守难攻的位置,主洞口正对着一片开阔的开阔坡地,毫无遮挡,要是有人从洞口放箭,坡地上的进攻者几乎没有地方可躲。她目光沿着崖壁向两侧扫视,注意到主洞口上方约莫三丈高的位置有一处天然的石台,石台上搭着一个简陋的棚子,隐约有人影晃动。
“那是他们的岗哨?”
巴图点头:“两个哨位,一个在洞口上方,一个在对面的山脊。白天各站一人,到了夜里会加到两人,点一堆火,互相照应。”
沈清辞观察了一阵,在心中将这片地形的细节默默记住。她看了一会儿,忽然注意到底下靠近洞口的位置拴着几匹骡子,鞍鞯还在,背上驮着几个鼓鼓囊囊的麻袋。那些骡子时不时抬头朝山道方向张望,前蹄刨着地面,显得焦躁不安,显然是刚被卸下货物、还没来得及牵进洞里。她心头一动,又仔细看了一会儿,发现洞口附近散落着十几只散乱的木箱,有的箱盖还敞开着,能看到里面露出草垫裹着的金属物件一角。
巴图顺着她的目光看去,也注意到了那些木箱和骡子:“看来他们也是刚到不久。那些骡子驮的,应该就是从鞑靼那边运来的物资。”
沈清辞望着那些木箱,忽然想到赵元朴说的话——段振声要喂饱鞑靼王庭的胃口,得拿出真金白银或者军械粮草做抵押。那些木箱里裹着的金属物件,多半就是他要交给鞑靼人的东西。她又注意看了看那些骡子,一共六头,如果运的真是军械,这数量不算多,却也不算少了,足以让鞑靼人相信他手里确有存货。
她收回目光,低声问巴图:“今天是他们补给的什么日子?”
“按规律,每五天一支小队下山接应。”巴图沉吟了一下,“你来得巧,今天的补给刚到。他们接下来几天应该会加强戒备,但不会太严密——毕竟东西顺利送到了,人也累了,谁都有松口气的时候。”
沈清辞点了点头,沉默片刻后开口:“我想找一个可以在夜里摸近洞口的位置,不走正面坡地。”
巴图想了想,指着矿场西侧一道近乎垂直的岩壁说:“那边有一道裂缝,连着矿洞的下层支道。但裂缝太窄,人侧着身子才能挤进去,而且不知道里面到底通向哪里,从来没人走过。”
“有裂缝反而好办。”沈清辞望向那道裂缝的方向,“总比硬闯正面强得多。”
巴图看着她:“你打算今晚动手?”
沈清辞没有立刻回答。她望着那座藏于山坳中的旧矿场,目光沉静地估算着距离、地形、岗哨位置和换岗间隙,心里开始慢慢勾勒出一个完整的计划。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开口:“今晚不行。天色还早,他们刚收到补给,精力正盛,我贸然摸进去风险太大。我先找一个落脚的地方,等今晚过了,看他们换岗的规律,后天夜里再动手。”
巴图点头:“那就沿着西边的山脊走,那边有一处猎人废弃的石屋,离矿场不远,但地势隐蔽,不容易被发现。”
沈清辞翻身上马,朝巴图拱了拱手:“多谢首领带路。”
“客气话不必多说。”巴图将马头拨转,“你自己当心。段振声能做赵崇安的首席幕僚,肚子里装的东西不简单。他不会只靠二十个护卫保命的。”
两人就地分开。巴图带着护卫原路退回营地,沈清辞沿着西边的山脊独自绕行,走了半个多时辰,果然在山脊背面的一片松林中发现了一间用石块垒成的半塌屋子。屋子不大,屋顶的椽木已经朽了两根,漏出几道缝隙能看到天空。但四壁还算完好,生一堆火也不会被外边看到。她将马拴在屋后一处避风的凹槽处,解下鞍鞯让它自去啃地上的干草,然后走进石屋,拢了些干柴生起一小堆火,在火旁坐下来,静静等着天黑。
山里的夜色来得很早。她吃了些干粮,靠在墙边,没有躺下,手里握着一根树枝,在地上慢慢划着矿场地形的简图。门内传来顾清商清淡的声音:“你想好了走的路线?”
“那道裂缝通到下层支道,但支道通往哪里,里面什么情况,全是未知。”沈清辞说,“我得在第一晚摸清两处岗哨的换岗时辰。第二晚从裂缝进去,顺着支道往主洞里摸。如果支道不通,再退回裂缝,从崖壁往上攀到主洞口上方那道石台,从上面解决问题。”
“那崖壁可不好爬。”卫止戈插了一句,“白天看着那石台离地三丈多,光秃秃的岩面,没有着力点,夜里视线又差,一不小心摔下来不是闹着玩的。”
“所以支道是第一选择。”沈清辞说,“实在不通,我宁可在外面多等一夜,也不会冒那个险。”
门内安静了片刻,谢知非带着一丝懒洋洋的语调开口:“你在青州的时候有太子的人马接应,有柳如是替你跑腿,如今在这荒山野岭,身边可就只有你自己了。这矿场里二十来个护卫,加上段振声本人,你要是失了手,只怕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。”
沈清辞没有接这句话。她将地上的简图抹去,把树枝丢进火堆里,看着它慢慢燃尽,然后躺下来,拉紧衣袍,闭上了眼睛。
火堆的光渐渐暗淡下去,只剩下几点暗红的余烬。山风从屋顶的缝隙间灌进来,带着北方特有的干冷气味。沈清辞的意识缓缓沉入梦乡,但哪怕在睡梦中,她的手指依然虚虚搭在腰间短剑的剑柄上,随时准备在动静中惊醒过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