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夜里，天色比前夜更暗。云层压得极低，星月俱隐，山间几乎伸手不见五指。沈清辞换好夜行衣，将短剑贴身束紧，又往腰间的皮囊里塞了几枚闷声的火折子和一条细麻绳。她推开石屋门时，贺十三已经在门外等着，蹲在墙根处，手里攥着一把短刀，见她出来便站起身。
“准备好了？”他低声问。
“走。”
两人沿着白天的路线摸向矿场西侧的岩壁。风很大，灌进裂缝时发出呜咽般的鸣响，正好掩盖了他们行动的声响。
沈清辞侧身挤入裂缝，贺十三紧随其后。两人一前一后摸索到那处被清理过的缺口前，沈清辞钻过去时动作极轻，连衣料擦在石壁上的声音都被她压到了最低。支道内潮气弥漫，前方的黑暗像一团浓稠的墨汁。她没有点火，凭记忆一步一步向前走，脚步精准地落在每一处平坦的地面上。贺十三跟在身后，呼吸平稳，没有拖后腿。
到了支道尽头拐角处，前方主通道中透来的火光比前夜暗淡了一些。沈清辞贴着转角探出半张脸，发现通道中的火把已经烧得只剩小半截，火苗缩成渺小的一团，将岩石壁照得明灭不定。
两名守卫靠在墙边，一个抱着刀打瞌睡，另一个耷拉着眼皮，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沉，显然困得厉害。沈清辞收回目光，朝贺十三打了个手势，示意他留在原地，然后压低身形，借着火把昏暗的光影，无声无息地滑过那片暴露的区域，贴着主通道的侧壁蹲下。
打瞌睡的守卫没有察觉。她像一片落在地上的暗色影子，利用通道两侧的矿车和杂物掩护身形，一段一段地向深处推进。
越往里走，守卫反而越少——段振声似乎更信任外层那些岗哨，内圈只留了两人。她经过一处堆放木箱的角落时脚步微微一顿，目光扫过那些箱缝间露出的金属光泽，心中默记下了位置，没有停留，继续前行。
前方那间矿室的门帘半垂着，暖黄色的灯光从帘缝间漏出来。沈清辞在矿室外的阴影中停下，凝神听了片刻。里面传出笔尖划过纸面的细微声响，偶尔停下，传来几声纸页翻动的声音。段振声还没睡，正在写什么。
她等了一会儿，待到纸页翻动声停歇，又传来搁笔的声音，她才屏住呼吸，将自己的脚步声压到比风吹烛火更轻的程度，撩开门帘一角，闪了进去。
矿室内比外面暖和不少。羊毛毯和兽皮将石壁包了一层，角落里燃着一只铜炉，炭火微微泛红。段振声坐在案后，背靠着一块垫了棉褥的石头，一只手搭在案边，另一只手按着眉心，像是在闭目养神。那枚白色双鱼衔珠玉佩还挂在腰间，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微光。
沈清辞没有急着上前。她先快速扫视了一圈矿室，确认除了段振声之外没有旁人，也没有值得警惕的机关暗器，才迈步向前，两步便到了案前。她手中的短剑无声出鞘，剑尖在灯火下划出一道冷冽的弧光，轻轻抵在段振声喉前。
段振声的眼皮微微一动，睁开了眼睛。他看清眼前的年轻人和喉前的剑刃后，先是瞳孔一缩，但随即竟没有喊叫，也没有惊惶挣扎，只是极快地稳住了呼吸，目光向上移，对上沈清辞的眼睛。
“你来得比我想象中快。”他的声音沙哑，却不慌乱。
沈清辞没有被他这句看似从容的话扰乱心神。她低声说：“别出声。我问，你答。”
段振声笑了笑，笑意没有到达眼底：“你既然能摸到这里，想必也知道我是谁了。你杀了我，鹰符的线就断了，你拿不到你想知道的东西。”
“我杀不杀你，看我问完之后满意不满意。”沈清辞的声音平静，剑尖没有移动分毫，“第一个问题——影杀在青州，是你安排的？”
段振声沉默了片刻。沈清辞的剑尖微微前送，在他喉结前留下一个极浅的白印，他感受到冰冷的触感，终于开了口：“是。”
“当初段振声去青州，真正接头的人是谁？影杀和赵崇安旧部的关系网还剩下几条线？”
段振声的嘴角动了动，似乎有些意外地问得这么细：“你手里已经拿到那份名单了，何必还要来问我？”他顿了顿，又像感慨般轻声说，“太子那份密档虽然不全，但我猜你已经拼起了大半。剩下那一小半……”
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住。就在这一瞬，矿室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移动声，像是有人正在靠近门帘。沈清辞的余光瞥见门帘的晃动，心头骤然一紧——那两名守卫中的一人不知何时从瞌睡中醒了，正朝着这间矿室走来。她来不及多想，收回短剑，反手一掌切在段振声颈侧。段振声闷哼一声，软倒靠在案上。
沈清辞闪身躲到矿室侧壁的一堆兽皮后，屏住呼吸。门帘被挑开，一个守卫探进头来，朝屋内看了一眼。灯光下，段振声伏在案上，姿势像是睡着了。守卫没有多心，放下帘子，脚步声转远。
沈清辞等他走远，才从兽皮后出来。她却没看段振声，而是快步走到矿室角落一只不起眼的木箱前，蹲下来掀开箱盖。箱内放着几本账簿和一卷用油纸包好的地图。她拿起地图展开扫了一眼，目光停驻片刻，仔细将其折好，收入怀中，又把那几本账簿中的一本抽出翻了两页，一并收入衣内。
这就是后话了。她重新回到段振声身边，取细麻绳将他双手缚住，又在他口中塞了一块布防他醒来叫喊。做完这一切，她提起晕厥中的段振声，将他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，半拖半扶地向外走去。
经过那两名守卫把守的区域时，她贴着墙壁等待了片刻，等到其中一人又一次垂下头打盹，才飞快地拖着段振声通过那段暴露地带，闪入支道。
贺十三还等在那里，见她竟将段振声整个人带了出来，先是惊了一瞬，随即没有多问，伸出手替她扶住另一侧，两人合力将昏迷的段振声拖过那处碎石缺口，穿过裂缝，钻出矿场西侧岩壁。
冷风扑面而来，吹散了一身的燥热。沈清辞松开段振声，让他靠在岩壁边，喘了两口气，对贺十三低声说：“得尽快离开。他醒来得快，里面的人发现他不见了，最多一刻钟就会追出来。”
贺十三点头：“往西走，穿过那片松林有一条山沟，可以通到山外。马在沟口那边等着。”
两人拖着段振声快步向西转移。段振声昏迷的身体沉重而软塌，沈清辞和贺十三一人架一边，踩在碎石地面上的步子却依然轻快。翻过一道低矮的山梁，松林在夜色中显露出一片浓黑的轮廓。两人踏入林中，林间的枯枝落叶在脚下沙沙作响。
段振声的身体忽然微微颤动了一下，像要醒转。沈清辞察觉到动静，停下脚步，从腰间皮囊中摸出那枚闷声火折子似的物件——却是一小截细竹管，里面是一粒褐色的药丸。她将药丸塞入段振声口中，食指在他下颌一合，让他囫囵吞了下去。片刻后，他的身体重新软了下去。
贺十三看了她一眼：“你给他吃了什么？”
“安神的药。”沈清辞说，“够他再睡两三个时辰。”
两人继续前行，穿过松林，沿着一条干涸的山沟走了约莫大半个时辰。沟底渐渐开阔，地势平缓，远远望见前方的山坳里拴着一匹马，旁侧一块大石上蹲着个黑影。那黑影看到他们，站起来迎了两步，竟是巴图。他看了看沈清辞和贺十三架着的那个昏迷的人影，咧嘴笑了一声：“好小子，真把人带出来了。”
沈清辞没有多废话：“带我去安全的地方。”
巴图朝山坳深处一努嘴：“走吧，我在前面引路。”他说着便翻身上马，朝一条更隐蔽的山谷策马而去。沈清辞将段振声搭上马背，自己也翻身上马，与贺十三一起紧跟在巴图身后。
夜色深沉，群山寂静，只有马蹄踏过碎石与枯草时发出的细碎声响。身后的矿场已经被山体遮去，连灯火都望不见了。
她策马奔出数里，才稍稍勒慢马速，回头望了一眼身后。空荡荡的山道夜色沉沉，没有追来的火光，也没有人马声。
她收回目光，将怀中的地图和账簿按了按，心里清楚，真正的交锋从今夜才刚刚开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