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未尽,巴图将人马引到一处背风的谷地。谷地中有一顶旧帐,是哈丹部猎人歇脚用的。巴图翻身下马,掀开帐帘看了看,又取火折子点亮一盏铜油灯。
沈清辞把马背上昏迷的段振声拖下来,让他靠着帐柱坐下,用麻绳将他双手和腰身牢牢缚住,绳头系在柱子上,才直起身来,活动了一下发酸的手腕。
贺十三蹲在帐外检查了一遍足迹,进来说:“风大,脚印吹得差不多了,追兵一时半会儿找不到这里。”
沈清辞点点头,从怀中取出那卷油纸地图和账簿,展开在灯下。巴图也凑过来,只看了一眼便皱起眉:“这条线,是往王庭去的?”
地图上,从旧矿场出发,画着一条向北延伸的虚线,穿过燕然山东麓的峡谷,一路进入草原深处,在几个不同位置标了圆圈,其中一个圆圈旁用细字注着“白狼滩”。巴图指着那个地名:“白狼滩,是鞑靼王庭用来交易牲口和皮毛的地方。平时只有牧民和商贩往来,但那里的毡房很分散,真要藏人办事,不容易被外人发觉。”
沈清辞又将那本账簿翻了翻。密密麻麻的条目,记的是某年某月自某地运出铁料多少、木炭多少、草料多少,去向何处。
条目之间夹着一些只有代号的人名,她一一默记,又往后来翻了几页,目光停在一行看似不起眼的记录上:“九月初三,白狼滩,交货,马三百匹,铁器四十箱,余款结讫。”日期就在半月之前。
她合上账簿,按在掌下,声音低沉:“段振声不是第一次跟鞑靼人做交易。这笔买卖,至少从半年前就开始运作了。”
贺十三也蹲下来,看了一眼账簿上那行字,眉头拧紧:“三百匹马,四十箱铁器,这可不是小数目。当年赵崇安在朔州存的那批军械,看来已经被他陆续卖了大半。”
“所以他才必须急着跟王庭谈成那一笔大的。”沈清辞说,“他手里的存货已经见了底,如果不趁早谈妥条件,让王庭正式出兵,他那张底牌迟早要废。”
巴图沉默着听完他们的对话,忽然开口说了句:“如果段振声真的把朔州以北几座城割给王庭,那哈丹部的地盘就会被两面夹死。这件事,我不能不管。”他看向沈清辞,“你要审他,我不拦着。但审完之后,他的命得由我来定。”
沈清辞正要说话,帐柱旁忽然传来一声低哑的咳嗽。三人同时转头,只见段振声已经醒了,正靠着帐柱缓缓睁着眼。他的脸色有些苍白,但目光平静,扫过帐中三人,最后定在沈清辞脸上,声音沙哑地开口:“沈大夫,你费这么大周折把我从矿洞里带出来,不会只是为了看几张地图吧。”
沈清辞将地图和账簿收起来,走到他面前蹲下,与他平视。
“段先生,你是个聪明人。聪明人应该知道,我现在随时可以杀了你,也可以把你交给巴图首领。哈丹部的人对付中原的俘虏,手段可比我多得多。”
段振声没有露出惧意,反而笑了笑:“能一路从青州追到朔州,又孤身潜进矿场把我带出来,你当然不是寻常人。可我也不是三岁的孩子,你留着我,说明我还有用。说吧,你想知道什么?”
“你和鞑靼王庭交易的内容。”沈清辞直接开门见山,“还有,你背后的人是谁。”
段振声望着她,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:“你的易容用得不错,但你的眼神和你的声音不像男人。你是个姑娘。”
帐中气氛微微一凝。贺十三目光一紧,巴图眼中闪过一丝意外,沈清辞却神色不变。她正要开口,门内传来谢知非低沉的声音:“让我来。”
她闭上眼,再睁开时,目光中多了一层温热的笑意,但那种笑意与方才的沈清辞截然不同。段振声看到这变化,微微眯起眼睛。
谢知非开口,声音依然清朗,但语调里多了一种慢条斯理的从容:“段先生既然看得出她的破绽,自然也看得出我不一样了。她问的问题,你没有必要用这些话岔开。我问你的事,你答不答?”
段振声审视了他片刻,慢慢说:“你又是谁?”
“这不重要。”谢知非在他对面的地上盘膝坐下,姿态随意,目光却像一把藏在鞘中的刀,“重要的是,我能决定你是活着走出这片山谷,还是埋在这里当肥料。段先生,你方才说到‘背后来的人’,那说明确实有一个人指使你。那个人是谁?”
段振声的目光闪了闪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的绳索,又抬头望向谢知非:“我若说了,你能给我什么承诺?”
“你说了,我会让你体面地去京城,路上不受折磨,到了京城的处置由太子殿下定夺。你不说,那我现在就把你交给巴图首领。”谢知非语气平淡,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,“哈丹部的人对待中原奸细,向来不会手软。”
段振声的眼神终于出现了一丝波动。他沉默了很久,久到油灯爆了一次灯花,才开口:“我背后没有人。”
谢知非不接话,只是静静看着他。
“我背后没有人指使。”段振声加重了语气,“赵崇安死后,他留下的一些东西落在我手上。我想借这些东西做一番自己的事,所以才找到了鞑靼人。从头到尾,都是我一个人在办。”
“那你和王庭那边接头的人是谁?”
“王庭那边负责跟我联络的,是一个绰号叫‘白狼’的人。他是王庭左翼万夫长的弟弟,会说汉话,也认得中原的字。这半年来,所有的交易都是我和他单线联系。包括这次谈割地借兵的事,也是由他转达给王庭的首领。”
“白狼现在在哪?”
段振声沉默了一下:“三天后,他会到旧矿场来取最后一批东西。之前约好的时间和地点,已经定了。如果到了时间我没有出现,他会循着备用路线离开,那你们就再也找不到他了。”
谢知非听完,没有立刻答话。他回头看了一眼沈清辞,门内传来几道意识的短暂交流。
阿桃急急地说:“他在骗人吧?谁知道那个白狼是不是真的存在!”
卫止戈沉稳地开口:“他说的细节不像是编的。白狼这个名字,还有白狼滩的地名,都是我们方才看地图时就看到的。他并不知道我们已经看过那本账簿,却能说出白狼这条线,说明他至少没有隐瞒这条联络线路。”
顾清商清淡地补了一句:“他用了‘三天后’这个时间。一个被困在这里的阶下囚,说要跟我们合作,最好的自保方式就是让我们觉得他还不能被杀。可信也好,不可信也好,我们至少需要一个对照验证的机会。”
谢知非重新看向段振声,手指轻轻敲了两下膝盖:“你说的最后一批东西,是那三百匹马和四十箱铁器的余款,还是另有什么?”
段振声沉默片刻,答道:“是余款。也是一批地图。我手里有一份朔州北境的防备布防图,包括各驿站、烽燧、驻兵的人数。王庭那边要这份图,作为出兵时的参考。”
帐中三人同时变了脸色。一份北境防备布防图落入鞑靼人手中意味着什么,在场的每个人都清楚。沈清辞的拳头微微攥紧,贺十三已经低声骂了一句。
谢知非却面不改色,又追问:“那份布防图,你交给白狼了吗?”
“还没有。”段振声摇头,“就在矿场的密格里,图卷和几封密信放在一处。你们搜我身上的时候,只拿走了外面的地图和账簿,没有动那个密格。”
他说到这里,抬眼看着谢知非,“如果你们想要那份布防图,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们密格的位置。但有一样——你们得让白狼相信,交易照常进行。如果我消失得太久,白狼一定会起疑,到时候布防图拿不到,你们也未必能抓到他。”
这话让帐中安静了片刻。沈清辞在门内心里快速盘算:段振声提议让交易照常进行,显然是想以自己为饵,保住白狼这条线索。但这也可能为他自己争取到回旋的余地。可如果不顺着他的提议走,布防图还在矿场,白狼三日后也会离开,线索就会断在这里。
谢知非沉吟了一会儿,抬起头来,看着段振声,声音不轻不重:“布防图的位置,你先写下来。至于白狼来了之后怎么谈,是我来定的,不是你。你只需要做一件事——配合。”
段振声点了点头,目光在灯下闪了闪,像是看到了活下去的希望。谢知非没有理会他那点小心思,站起身朝巴图说道:“首领,麻烦你让人给他松绑一只手,让他把密格的位置写出来。”
巴图哼了一声,满脸不情愿,但还是招了招手,让帐外候着的阿古达木进来给段振声解开了右手。段振声活动了一下手腕,接过沈清辞递来的纸笔,低头写了几行字。
烛火在晨风中跳了跳,帐外的天色已经开始发白。沈清辞站在帐口,看着远处天际线透出的那一线淡青色的光,没有回头,只低声说:“贺十三,你带上他写的位置,去一趟旧矿场。天亮前出发,趁矿场上的人还没发现段振声不见了。”
贺十三应了一声,接过纸条塞进怀里。沈清辞依然没有转身,声音在风中显得很轻:“只拿布防图,不要惊动其他人。如果被人发现,就放火引开他们。”
贺十三说了一句“放心”出了帐。沈清辞听到马蹄声渐渐远去,才转过身来。段振声已经重新合上眼靠在柱子上,像是疲惫至极。她没有再看他,走到火堆边坐下,将那本账簿摊开重新翻看起来,一页一页地看得很慢,像是要在天亮之前,把所有隐藏的线都从中辨认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