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九章 诱饵

作者:费EZ 更新时间:2026/9/21 9:45:16 字数:3221

天光大亮时,贺十三回来了。他翻身下马时,衣袍下摆沾满了露水和泥浆,面色虽然疲惫,但眼神发亮。他走进帐中,先将一只油布包裹放在地上,解开系绳,从里面取出一卷暗黄色的绢帛。

绢帛用细绳捆着,封口处还压着段振声的私印,展开之后,是一幅绘制极为详尽的地图——朔州北境的官道、驿站、烽燧、驻兵人数,密密麻麻地标注在上头,笔迹工整,显然出自熟悉军务的人之手。

沈清辞将这幅布防图与段振声之前那卷地图并排对照,看了片刻,确认是真本。巴图凑过来扫了几眼,脸色微沉:“这份图要是落到王庭手上,他们沿着烽燧线一截一截拔掉哨卡,几天就能推到大同府。”他顿了顿,“得让白狼拿不到这东西。”

沈清辞将布防图重新卷好,看向贺十三:“矿场上的人发现段振声不见了吗?”

贺十三抹了一把脸上的汗,点头道:“发现了。我进矿场的时候,外层两个守卫已经换了生面孔,洞口也多了两道哨。我从支道进去时,听到他们在里面说话——说的是段振声突然不见,值守的两个护卫被罚了,如今全矿场的人都出来了,正在周围搜山。”

沈清辞的心沉了沉。守卫既然已经开始搜山,说明段振声失踪的事已经纸包不住火。白狼那边虽然还有三天才来,但矿场的人一旦判断出段振声是被掳走的,很可能会有人抢在白狼来之前去通风报信。她看了段振声一眼。他依然靠着帐柱坐着,低着头,看不清表情,像是既没有想逃,也没有打算开口。

沈清辞走到他面前,将布防图放在他脚边的地上:“白狼如果知道矿场上出了事,还会按约来交易吗?”

段振声沉默了一会儿,终于开口:“他只认交易和东西。我给他的消息如果断了,他会以为是我反悔或者被盯上了,大概率会直接放弃这条线,退回草原深处。你们想再找他,就难了。”

“所以要让白狼以为交易还在正常进行。”沈清辞说,“他信任的是你的笔迹和信物,对不对?”

段振声抬起头,看着她的目光微微变了:“你想让我写一封假信给他,引他来?”

“这不算假信。”沈清辞蹲下来,与他平视,“你只要告诉他,交易地点从旧矿场改到白狼滩西北的鹰嘴崖下,时间不变。信里不要提矿场发生的一切,语气照旧,内容自然。你聪明了半辈子,这点事对你来说不难。”

段振声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,终于缓缓笑了:“你确实是个人物。”他顿了顿,“信我写。但我有一个条件——等这件事了了,你要保证我活着到京城,交给你们太子处置,而不是在这山里被灭口。”

沈清辞点头:“我说过的话,不会反悔。”

段振声没有再讨价还价。他接过纸笔,低头略一思忖,便挥笔写下一行行流畅的墨字,字体与他此前在矿场写的那封信上的笔迹完全一致。信的内容只有寥寥几行,大意是交易地点有变,鹰嘴崖更为隐蔽安全,其余条件和时间皆不更改。他写完又看了一遍,确认无误后,将信折好,交给沈清辞。

沈清辞又将一块随身的玉佩递给他——那是从段振声腰间接下来的那枚双鱼衔珠玉佩——一并放信囊中。她看了看贺十三:“你跑一趟,把这封信送到白狼滩去,交给那边的人,说是段先生的人送来的,请他们务必带白狼亲眼看过。白狼看了信,认出了玉佩,自然会按新地点赴约。”

贺十三接过信,又看了一眼她手中的玉佩,点了点头。他没有多耽搁,翻身上马便朝北驰去。马蹄声在山谷间回响了片刻,渐渐远去。

沈清辞回到帐中,与巴图一起开始安排鹰嘴崖的埋伏布防。鹰嘴崖位于白狼滩西北方向数十里处,是一片突出的岩体,下方是一条干涸的河床,地势平坦而开阔。四周散布着零星的巨石和灌木,可供人马藏身,却不容易被河床上的人发现。

巴图调了十来名精干的骑手,由阿古达木率领,提前一天到达鹰嘴崖附近,布置了戒备圈和撤离路线。沈清辞和巴图则带着段振声,在约好的时间前一日抵达鹰嘴崖,将人安置在崖下一顶不起眼的旧帐篷中。

到了约定那日,天阴得厉害,云层低压,像是要落雪。风从北方吹来,干冷刺骨。沈清辞站在崖顶一块凸出的岩石后,远远望着河床尽头。巴图在她身旁蹲着,手里握着弯刀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远处。

约莫过了午时,河床尽头出现了几个黑点。黑点渐渐放大,是四骑人马,当先一人身形魁梧,披着一件灰白色的狼皮大氅,胯下马也高大,看起来比身后三人高出一截。那匹马的步伐不急不慢,像是没有半分警惕。

白狼来了。

四骑缓缓接近帐篷,在约二十步外的位置勒住马。当先那人翻身下马,将缰绳丢给同伴,独自向帐篷走来。他走到帐前,掀起帘子看了一眼。

沈清辞在远处望着那人的动作,只见他在帐前站了片刻,随后退后半步,似乎说了什么。帐帘掀开的瞬间,她瞥见段振声坐在帐中,身上的绳索被松开大半,看起来像是自己坐在这处临时歇脚的地方等交易对象。

白狼没有进帐,站在门口,似乎在与段振声说些什么。沈清辞屏息凝神,隔着风声片断地捕捉到几个模糊的词语,却听不真切。她看到段振声摇了摇头,随即指了指远处。白狼顺着他的方向望了一眼,沈清辞藏身的位置就在那个方向上。她心头微微发紧,手指无声地扣上剑柄。

白狼看了片刻,收回目光,又对段振声说了几句话,然后转身走回马旁,从马鞍上解下一只皮囊,提在手里,重新走回帐篷前。他将皮囊往段振声面前的地上一放,像是完成了什么仪式,然后扬声说了句什么,随即翻身上马。他身后的三骑也跟着拨转马头,准备撤离。

巴图低声骂了一句:“他这是要走了?不是来取布防图的?”

沈清辞没有答话,心跳却骤然加快。不对,白狼放下那只皮囊,却没有从段振声手中接过任何东西。这意味着他根本没有拿到他这次来的目标——那份布防图。可他却如此干脆地离开,要么他已经在别处得到了想要的,要么他根本没有信任这次交易。

无论如何,她不能让他就这么走掉。

沈清辞从岩石后闪身而出,翻身上了身旁那匹马,两腿一夹,朝河床方向冲去。疾驰中,她压低身形,风迎面扑来,吹得衣袍猎猎作响。白狼那四骑已经走出数十步,听到身后的马蹄声,有人回头看了一眼,随即催促马匹加速。

沈清辞紧追不舍,双方在干涸的河床上一前一后拉出一道扬尘。白狼显然没有料到身后会有人追来,他的马虽好,但驮着沉重的皮囊和弯刀,速度提不上去。

沈清辞的枣红马是巴图营地中挑出来的快马,追出约莫半里地后,两骑之间距离明显缩短。她拔出短剑,正准备追赶,前方白狼忽然勒马回身,从马鞍边抄起一把两尺余长的角弓,搭箭拉弦,动作一气呵成。

箭矢破空而来,呼啸声贴着她的耳侧掠过,力道之大,竟直接将她的发带扯断。沈清辞偏头避开这一箭,心中暗惊,继续催马前冲。

白狼又搭上一支箭,这一箭瞄准的是马腿。她察觉到箭矢的轨迹,猛地一勒缰绳,枣红马前蹄腾空,那一箭从马腹下贴着地面飞过,射入河床的沙土中。

两度射不中,白狼显然也察觉到了对方的骑术不弱。他没有恋战,拨转马头继续朝草原方向飞驰。就在沈清辞咬牙催马再追时,身后传来巴图洪亮的呼喝声。

十几骑哈丹部骑手从两侧丘坡上包抄而下,呈弧形散开,如一把张开的钳子向白狼那支队伍拢去。白狼的同伴被这突来的阵势惊住,有人勒马,有人加快速度试图冲出包围圈,阵脚顿时乱了。

沈清辞策马直追白狼本人,两骑在草原上追逐了一段,白狼的马速度终于显出颓势。她捉住一个间隙,探身掠近,手中的短剑剑尖在白马后腿肌腱上一划而过。

白狼的马一个趔趄,往前跪倒,将骑手从马背上甩了出去。白狼在地上滚了一圈,翻身欲起,贺十三已经策马赶到,一刀横在他喉前,冷声道:“别动。”

白狼僵在当场,目光从贺十三脸上移向追来的沈清辞,又移向缓缓围拢过来的巴图骑手,目光终于沉了下去。他松开手中的弓,缓缓举起了双手。

沈清辞勒住马,喘息着望了一眼这个被擒下的草原汉子,然后翻身下马,走到他面前。白狼肤色黝黑,颧骨高耸,一双灰绿色的眼睛正死死盯着她,里面带着一种不解又不甘的神色。

沈清辞弯腰捡起他抛在地上的那只皮囊,掂了掂,分量不轻。她打开囊口,探手进去,指尖摸到一种沉甸甸、冰凉凉的触感——是几排锭好的银子和一封火漆封口的信。

她没有当场拆开,将皮囊挂在马鞍上,抬眼看向段振声那边。段振声由巴图的人看押着,正站在帐篷前,远远望着这边。他面上看不出太多表情,只在看到她平安回来时,眉头微微松了一下。

沈清辞收回目光,声音平静地吩咐:“把人都带回去。”她顿了顿,“这封信,等回了营地再看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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