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营地时,天色已经擦黑。阿古达木带人将白狼的随从分别看押,白狼本人则被押进一顶单独的小帐,双手反绑在帐柱上,两腿也被绳索缠了两圈。
他坐在毡毯上,神色倒还算镇定,只是那双灰绿色的眼睛一直在打量进进出出的人,像在估量这处营地的底细。
沈清辞没有急着去审他。她先与贺十三、巴图将人马和警戒重新布置妥当,又让人给白狼的随从送了水和干粮,不冷待也不亲近,像是晾着他。
直到夜彻底深了,营地的篝火渐渐暗淡下去,她才提着一盏油灯,独自掀开了白狼所在的那顶帐篷的帘子。
白狼见她进来,动了动被缚住的手腕,用生硬的汉话说:“你们中原人讲究礼数。我一路上不曾伤你的人,你们绑我,我不计较,可拿水拿饭来,总该替我解开一只手?”
沈清辞没有应他。她在白狼对面坐下,将油灯放在两人之间的地上,灯光将两张面孔照得明暗分明。她没有先开口,而是静静看了他一会儿,那样的目光既不凌厉也不含怒,像是在打量一件货物。白狼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,皱起眉头:“你既然来了,有什么话就直说。你们中原人,狐狸一样,弯弯绕绕太多。”
沈清辞缓缓开口:“你在王庭的官职不小。你哥哥是左翼万夫长,你跟段振声做了半年多的交易,经手了多少银两、多少铁器,你心里有数。可你有没有想过,段振声答应给你们的东西,从一开始就有几分真、几分假?”
白狼眼神微闪,没有说话。
沈清辞从怀中取出那本账簿,翻到其中一页,举在灯下让他能看到:“这一页记着,去年冬天你说好的八十箱铁器,实际运到白狼滩的只有三十箱,余下的五十箱段振声扣着没发。他说是路上出了岔子,补货的日期推了三次,直到今年开春才补齐。可有这件事?”
白狼的目光落在那页账簿上,脸色变了一变。他沉默了片刻,才冷冷地说:“你们怎么拿到这东西的?”
“段振声写这账目时,恐怕没想过会落到别人手里。”沈清辞放下账簿,声音不高不低,“他这样扣着货,说得好听是他自己小心谨慎、分批交货,说得难听些——他从来就没有打算把说好的东西一次给你们。他是在钓你们的胃口,让王庭时刻都得念着他手里那些好处。”
白狼的下颌绷紧,没有反驳。
“你和段振声打交道半年多,心里未必没有疑虑。你哥哥是万夫长,你替他经手这些事,出了问题第一个担责的是你。”沈清辞的声音平缓,却句句逼人,“如今段振声已经落在我的手里,他答应你们的东西不会再有了。你如果还想替自己、替你哥哥留一条后路,该做什么,你自己掂量。”
帐中安静了很长时间。油灯的火苗在风里晃了晃,白狼的目光盯着地上那团摇曳的光影,脸上表情几度变化。最后他呼出一口气,像是决定放下什么似的,声音低了下来:“你想知道什么?”
“王庭那边,除了段振声之外,还有谁在替他作保牵线?”沈清辞问。
白狼沉默片刻:“有一个中原人,常年在王庭做客。他不穿官服,也不说自己是哪边的人,但王庭的贵人很信他。段振声和王庭之间的事情,有一半是这个人在中间撮合的。”
“他叫什么名字?”
“他不用真名。”白狼说,“王庭那边都叫他‘齐先生’。大约四十来岁,中等身材,圆脸,说汉话的时候带着南方口音。他打扮成牧民的样子住在大帐区,但王庭的人都知道他不一样。段振声第一次找我接洽的那批铁器交易,就是齐先生替我们牵的线。”
齐先生。一个潜伏在王庭里的中原人,身份不明,来历不明,却能在段振声和鞑靼王庭的交易中充当中间人。这个人恐怕才是段振声背后真正的倚仗。可段振声之前被问时,咬死了说背后没有人。
沈清辞心中念头翻转,又问:“齐先生知道段振声近来在旧矿场的事吗?”
白狼想了想:“应该知道,但不一定详细。段振声的联络人只跟我对接,齐先生更多是跟王庭的贵人打交道。但段振声每次进山和离山,线路和时间,齐先生都知道。”
她点头,站起身来,将油灯留在原地:“你先在这儿休息。接下来的事,我可以让人善待你,也可以让你的待遇立刻变个样——取决于你说的这些话,是不是全部属实。”
白狼望着她:“那齐先生这个人,你会去查?”
“不关你的事。”沈清辞说完,掀帘出了帐。
她走出几步,站在夜风里,呼出的白气在黑暗中很快消散。贺十三从暗处走过来,压着声问:“他说了?”
“说了。”沈清辞将齐先生的事简要告知贺十三。贺十三听完,眉头拧成了疙瘩:“南方口音的中年人,常年住在王庭,还能在段振声和王庭之间牵线……这个人怎么听着有点像朝廷缉拿了多年没抓着的那个人?”
“谁?”
“傅青山。”贺十三低声道,“当年赵崇安手下的第一谋士,后来赵崇安倒台之前,他忽然消失,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。朝廷发过海捕文书,赏银极重,但一直没抓到人。我见过他的画像,圆脸,神态和气,若换上牧民的衣裳混在草原上,确实不容易认出来。”
沈清辞听着这个名字,在夜风中沉默了片刻。段振声虽然咬定没有人指使他,但若那个齐先生真是傅青山,那这段振声背后这张网的重量,比她原先预想的大得多。
她转过身,目光越过营地,望向远处草原深处墨黑色的天际线。那里头铺开的路,还不知道要走到哪里才算尽头。她在心底将这个名字默念了一遍,才低声说:“先等等。等太子那边有回音,我自会问他,认不认得这个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