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一章 傅青山

作者:费EZ 更新时间:2026/9/22 9:15:04 字数:3230

帐中油灯将尽时,沈清辞终于剖开了白狼那只皮囊的夹层。她原以为里面只有银子和信,当指尖触到夹层里的硬物时,动作顿了一顿。

她小心地将夹层拆开,从里面取出一枚巴掌大的铜牌。铜牌正面刻着一只振翅的鹰,纹样与赵崇安旧部的鹰纹如出一辙,反面却刻着一个“傅”字。

她握着那枚铜牌在灯下翻看,心一点点沉了下去。贺十三说的没错。齐先生,十有八九就是傅青山。可真正让人心惊的是,白狼身上会带着这样一枚刻着傅字的铜牌,这说明傅青山与白狼的关系,远不止一两次牵线交易那么简单。

她将铜牌放回夹层,又取出那封信。信很短,只有三行字,措辞也极谨慎:“白狼台鉴:段某为人多变,不可尽信。月内在白狼滩另有要事相商,届时勿带外人。”落款处没有名字,只画了一枚极小的鹰形符号。沈清辞将信看完,又按原样折好收进怀中,坐在灯下思索了许久。

信中的语气分明是在撬动白狼与段振声的关系。傅青山虽然借段振声之手与王庭交易,却并不完全信任他。这位藏在王庭里的谋士,似乎在布自己的另一手棋。信中提到“月内在白狼滩另有要事”,算算日子,应当就在近十日之内。

次日天色刚亮,一骑快马从南边直奔营地而来。马上的人穿了寻常商旅的衣裳,递来一只油布裹紧的信筒,又从怀中取出一面铜质小牌以证身份。沈清辞接过信筒返回帐中,拆开封口的火漆,展开内里的纸卷。信上字迹工整方正,是太子萧景琰的笔迹。

“齐先生确系傅青山,你猜得不错。此人当年在赵崇安幕中掌管军谋机要,赵氏败亡前携印信账册与一批亲信神秘消失,朝廷寻其数年未获,只零星探得他可能混迹于漠北商路。

今得其确切行踪,实乃要事。然孤有一言相告:傅青山此人极善借势,他不只在为你我而动的棋盘上下注,鞑靼王庭或许也只是他的一条退路。你若要动他,务必先断其外援,不可贸然引其入彀。另,京中近来有异动,孤不便亲自前来,已遣赵统领携精锐十六人星夜北上,不日即至,归你调遣。”

末尾盖着太子私印。沈清辞将信读了两遍,放下,目光沉凝。她闭上眼,门内便传来几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。

阿桃最急:“傅青山到底想干什么?他不是帮段振声的人吗,怎么又要撬白狼?”

顾清商的声音带着惯常的平淡:“他帮段振声也好,撬白狼也好,都只是手段。他的目标从来不是促成某一笔交易,而是要让北境乱起来。段振声手中的布防图、铁器、银两,白狼身后王庭的兵力,都是他可以用来点火的柴薪。只有火烧起来,他才有机会浑水摸鱼。”

卫止戈沉默片刻,接过话头:“太子的信里说得明白,傅青山不只在为段振声谋划,他另有自己的图谋。若要动他,需先断其外援。那枚傅字铜牌说明白狼与傅青山之间另有干系。或许我们该从白狼这里打开口子。”

沈清辞睁开眼,心里已经有了计较。她收好信,走到白狼的帐篷外,站了片刻,听到里面传来低低的鼾声,便没有进去,转去了段振声被安置的那顶小帐。

段振声靠坐在帐内,手里握着一只水碗,神情平静。看到她进来,他抬了抬眼,没有说话。

沈清辞在他对面坐下,将当日从白狼身上搜出的那封信摊开,放到他面前:“白狼身上带着这封信。写信的人,落款没有名字,只画了一只鹰。写信的时间应当就在你到旧矿场前后。”

段振声目光落在那封信上,看了片刻,脸上的平静终于裂开了一道细缝。他伸手想拿,沈清辞将信抽回,折好放进怀中。

“段先生,你之前告诉我,你背后没有人。”沈清辞声音很轻,却一字一字很清楚,“可这封信告诉你,你已经被人抛下了。傅青山在给白狼递话,说你不可尽信。他在找另一个人接替你这枚棋子。”

段振声的面色发白。他沉默良久,嘴唇动了动,终于开口:“你们查到了齐先生的身份?”

“傅青山。”沈清辞说,“赵崇安手下的第一谋士。你帮他说了那么多话,到头来他要绕开你自己去搭白狼这条线。段先生,如果你还想活下去留个清白,就把你知道的关于傅青山的事全部告诉我。”

段振声垂下头,握着水碗的手指微微收紧。过了很长时间,他才沙哑地开口:“傅青山不是替赵崇安报仇。赵崇安活着的时候,他就在暗中经营自己的人和财。赵崇安死后,他带走了赵氏旧部里最忠心的一支,就是影杀原先所在的那支人马。段振声只是他用来摆在明面上办差的棋子,真正决定北境局势的棋眼,一直握在他自己手里。”

沈清辞问:“他要的是什么?”

“他要北境乱。”段振声说,“只有北境乱起来,朝廷大军才会被拖在北方。他早年在南边埋了一些人脉关系,若北方战事一起,南边就会有人响应。那时他才好出面收拾局面,做他真正想做的事。”

“他真正想做的事,是什么?”

段振声抬起眼,看着沈清辞:“他说过一句话——天下大势,合久必分。他要的,不是一隅偏安,是整个棋盘。他要做那个执子人。”

帐中安静了很久。沈清辞没有打断这份沉默,她在消化这句话的分量。傅青山不止要挑动鞑靼王庭兴兵南下,他还在等一个时机,让朝局崩裂,然后从中取势。段振声知道的恐怕不止这些,但能挖出这一层,已经算是不小的收获。

“他约白狼在白狼滩另有相商,你知道是什么事吗?”沈清辞又问。

段振声摇头:“傅青山不会把所有的事都告诉我。但他曾提到过一句,说要在开春前让鞑靼王庭做好南下的准备。白狼只是他连接王庭的中间人,如果他越过我直接与白狼合作,多半是嫌我动作太慢,要提速了。”

沈清辞将这番话在心里过了一遍,又问:“傅青山会亲自到白狼滩见白狼吗?”

“不一定。”段振声说,“他从不见外人。即便是白狼,与他碰面也极少。大部分时候他是通过密使和书信传递消息。但他对白狼显然比对我重视,既然亲自写了这封信来约,或许这次的见面会不一样。”

沈清辞思忖片刻,起身走出帐外。贺十三正牵马从营地那头过来,见她出来便迎上去:“怎么个打算?”

“做两手。”沈清辞说,“第一手,派两个人带着那枚傅字铜牌和信,去白狼滩附近盯着,如果傅青山的人露面,远远跟着,不要打草惊蛇。第二手,让巴图把营地向北挪三十里,靠近白狼滩但不要扎在显眼处。我们在这等着看,到底是傅青山来见白狼,还是另有别人替他来办这件事。”

贺十三点头,转身去安排。沈清辞又回到营中,找到巴图,将太子的来信和段振声的话简述了一遍。巴图听完,浓眉紧锁,沉默了好一阵才说:“我哈丹部世代住在燕然山脚下,不想卷入中原人的朝堂争斗。但鞑靼王庭如果真的被那个傅青山说动南侵,遭殃的首先是部落和边民。这件事我跟你一起做,但有一点——若你真跟傅青山对上了,要留活口,我要亲自问问他,凭什么拿我们草原人的命来做他的垫脚石。”

沈清辞看了他一眼,点头: “好。”

布置妥当后,日已西斜。营地中的人来来往往收拾行装,准备趁天黑前拔营北移。沈清辞站在营地边缘一块土坡上,望着远处草原尽头的天际线。晚霞铺陈如血,映得草色一片暗红。风从北面吹来,带着远方的凉意。

门内,谢知非的声音难得地沉静:“傅青山这个人,恐怕比我们此前遇到的所有对手都危险。他做事滴水不漏,又善于躲在暗处借别人的手行事。这一回若真能逼他现身,绝不给他第二次退走的机会。”

卫止戈接道:“若他真在白狼滩露面,我愿接这场。”

沈清辞在暮色中收回目光,低声说了句:“不急。先看他的信,会不会如期送到白狼手上。”

她转身回到帐中,将白狼那枚铜牌取出来,握在掌心里又看了一遍。铜牌上的鹰翅刻痕已经磨得发亮,那是被人常年握在手中反复摩挲过的痕迹。傅青山将这样一件贴身信物交给白狼,可见两人之间早有深厚的交易或交情。段振声知道的内情,大约只是冰山一角。

夜色漫上来的时候,营地里的人已经陆续收拾停当。阿古达木带了两个人,趁着夜色先一步朝白狼滩方向去了。巴图指挥着其他人拔营北移,马匹和驼具在暮色中发出沉闷的铃响。贺十三检查过马匹,走回沈清辞身边:“赵统领的人什么时候到?”

“信上说星夜北上,快的话明后天就能到。”沈清辞说,“我们先到白狼滩外围候着,等他们到了再一起行动。”

贺十三点头,牵着马走开。

沈清辞上马时,最后望了一眼身后那顶关着段振声的帐篷。帐帘垂着,里面没有点灯,看不清人影。她收回目光,策马向北奔去。

马蹄踏碎枯草,尘土在身后扬成一线灰黄的影子。前方的草原正在越来越深地沉入夜色,只剩几颗寒星悬在天边,像藏在暗处的眼睛,在注视着这片即将被打破的沉寂。

设置
阅读主题:
字体大小:
小 中 大
字体格式:
简体 繁体
页面宽度:
窄 中 宽
手机阅读
菠萝包轻小说

iOS版APP
安卓版APP

扫一扫下载