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时,阿古达木派人送来更详细的回报。旧羊圈废墟那边总共到了五个人。
领头那人整夜没有出过那片废墟,其余四人轮流在四角放哨,队形紧凑,行动低调,显然受过严格的训练。天亮后,其中一人骑着马朝东南方向去了,剩下四人依旧留在原地,像是在等什么人。
沈清辞站在坡顶听完回报,眉头微动。东南方向是旧矿场的方向。如果领头的真是傅青山的人,派人往旧矿场方向去,说明他们还没有得到段振声被掳走的消息,或者有别的安排。她又问:“去的那个人,身上有没有带什么明显的物件?”
阿古达木摇头:“太远,看不清。不过那人骑马的样子很熟练,像是军旅出身。马身上驮着一只长条形的包裹,看不出来是什么。”
长条形包裹。沈清辞心中微微一动,但没有多说什么,只吩咐继续盯着。
午后,两匹马从南边绕进了营地。当先一人约莫三十出头面目,瘦削,下颌蓄着短须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短袍,看起来像行脚的商人。他翻身下马后,朝沈清辞拱了拱手:“沈大夫,末将赵慎,奉太子之命,率十六人北上听候调遣。”
沈清辞打量了他两眼。太子的信中说“赵统领”,她原以为是老将,没想到这般年轻。但那双眼睛在日光下显得极锐利,像常年经风沙磨出来的刀刃。她点了点头:“赵统领一路辛苦。人在哪?”
“在东南方十里外的一片林子里候命。我单人先来,免得引人注意。”赵慎说着,从怀中取出一只半指长的银鱼符递给沈清辞验看。符纹细致,鱼腹内刻着太子府的密记,与太子信中提到的一模一样。
沈清辞确认无误,将鱼符交还,径直将当前的情况大略说了。
赵慎听完,没有急着发表意见,目光落在远处白狼滩的方向,若有所思:“傅青山这个名字,末将在京中略有耳闻。当年赵崇安案发之前,此人已经从京城消失了半年。刑部追查时发现他经手的大量账册和名册全都不翼而飞,像被一场大火烧过,连灰烬都没留下。后来有人说他去了江南,也有人说他匿在漠北,但始终没有实证。太子殿下怀疑他在暗中经营势力,也曾派过几拨人手去查,都无功而返。”
沈清辞道:“他的谨慎,恐怕比传闻中更甚。”
赵慎点头:“但末将有一事不解——他既然这样谨慎,为何要冒险亲自到白狼滩来见白狼?即便段振声出了问题,他完全可以冷上几个月,另换一条线重新搭上王庭的人。”
沈清辞没有立刻回答。她靠在帐柱上想了一会儿,才慢慢说:“他急,大概不是因为段振声出了事。而是因为他等的那件事,时间快到了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开春前。”沈清辞说,“段振声说傅青山要在开春前让鞑靼王庭做好南下的准备。现在是深秋,里明年开春只有三四个月。傅青山要用这段时间重新厘定与王庭的联系,不能等。他等不起。”
赵慎目光微凝:“那他这几日之内必定会有所动作。”
“对。所以我们要在白狼滩等他动。”沈清辞说,“赵统领的人马先不要露,继续在林子里候着。我这边只留少量人手在白狼滩附近盯视,其余人都退到外围两处位置,等傅青山的人真正动了,再收缩包围。”
赵慎点头:“末将听凭沈大夫调遣。”
两人又商议了一些细节,赵慎便翻身上马回去了。沈清辞送走他,站在营地边望着南方的路看了片刻,才转身回帐。
天色这时已经开始变暗,草原上的风越发冷了,吹得帐帘猎猎作响。她坐在帐中,将赵慎带来的地图铺开,重新标注了几处位置,确认所有布置都没有遗漏,才放下笔,长长呼出一口气。
阿桃小声问:“赵统领带来了十六个人,加上巴图的骑手,人手应该够了吧?”
苏半夏难得主动开口:“人再多,也要看对手是谁。傅青山这样的人,每一步都会留后手。我们围他的人,他未必不在围我们。”她的声音温温软软,却带着一丝悠悠的凉意,“我只是想提醒姐姐,别只盯着白狼滩那一处。万一傅青山猜到了我们的位置,真正的包围圈早就悄没声息地罩过来了呢?”
帐中静了一会儿,花想容笑了一声:“难得听你一口气说这么多话。”
苏半夏没接话,又归于沉寂。但沈清辞知道她的话在理。她低头看着地图上那些标注的位置,半晌没有移开目光。她忽然抬手,将地图上被标出的营地位置用指腹轻轻抹了一下,像在擦去一个令人不安的记号。
夜色完全降临后,阿古达木那边又传回了新的消息。白天往东南方向去的人已经回来了,他进废墟待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,之后那五人中没有再派人出去。
但有趣的是,他们终于生了一堆很小的火——用的是干牛粪,烟很少,火苗也压得极低,像是怕被人从远处看见。但白狼滩一带夜里没有任何人家,这点火光在空旷的草原上依然显得格外扎眼。
沈清辞站在帐外,远远望着那片微弱的亮光。贺十三站在她身旁,低声说:“他们在等人,而且等的不是他们队伍里的人,是外头来的人。不然不需要这样守着。”
“也可能是故意生火给我们看的。”沈清辞说,“要我们误以为他们还在原地,好放松警惕。”
贺十三皱了皱眉:“你是说,那火堆是他们放出来的幌子,人已经不在那儿了?”
沈清辞没有立即回答。她看了一会儿那点火光,忽然说:“让阿古达木派一个人摸近些,看看火堆旁边还有几个人。如果那五个人都在,没什么好说的;如果只剩三四个,就说明有人已经趁天黑离开了。”
贺十三应了一声,转身去安排。沈清辞依然站在原地,望着远处那片微弱的光芒。草原夜里的寒风吹得她衣袍翻涌,她却没有动。
门内,卫止戈沉声说:“他们若真留了人守着火堆做幌子,自己挪了地方,那领头的人一定已经找到了新的落脚点,准备趁着我们不备,在别处完成交易。我们要找到他们的新位置,至少需要一两个时辰的搜索时间。”
谢知非淡淡接下话头:“也可以不找。如果他们的目标物件真的重要,无论如何都会从我们眼皮底下经过。只要把周围的几条路掐住,他们挪到哪,都还能露头。”
沈清辞在夜风中微微眯起眼睛。她没有急着做决定,只是听着风声,像在等什么东西浮出水面。大约过了小半个时辰,贺十三快步回来了。他面色有些沉:“阿古达木那边报信说,火堆边只看到三个人。领头的人和另一个随从不见了。”
沈清辞的目光微微一凛。果然让苏半夏说中了。她没有犹豫,立刻走到赵慎所在的林子方向派出传信的人,然后又让巴图将营地中的骑手换整为散,分成三四人的小组,朝白狼滩外围几个方向远远散开侦察。
做完这一切,她回到帐中,静静坐了下来,在黑暗中等着那些在外探查的人传回下一步的消息。
帐外的火光细细碎碎地跳动着。她闭上眼,没有去看,只在心里默数着时辰,等待天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