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在半夜停了。天亮时云层还厚厚地压着,只有东边地平线透出窄窄的一线灰白。沈清辞走出帐篷,地面泡了一夜的水,踩下去便是一个深深的脚印。巴图已经把两匹马备好,段振声和白狼分别被缚在马背上,口中塞了布,罩着头脸。段振声的肩背微微佝偻,已没了那日矿场中的从容气度。
巴图走过来,压着声音说:“送到朔州北面的旧营地,大约三天路程。那里有几户旧部人可靠,交给他们看管,你放心。”他顿了顿,“等安顿好那边,我再带人来寻你们。”
沈清辞点了点头,又从怀中取出一只竹管递给他:“若遇到紧急情况,折断竹管,里面有纸卷。找驿站或商队递到顺天府平安药铺即可。”
巴图收好竹管,没有多言,翻身上马带着两名骑手和两匹马朝西北方向去了。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晨雾中。沈清辞收回目光,看向留下的几人:贺十三、赵慎,以及赵慎从十六人中挑出的八名精锐。其余八人留在了北境营地,继续盯旧矿场和白狼滩的动静。
她翻身上马:“走吧。”
一行人沿着旧官道南行。草原的地界在身后渐渐退去,枯黄的草地变成灰褐色的耕地,稀稀落落的村落出现在视野里,偶尔有牛车辘辘驶过。越往南走,天气反而越阴,空气里那股干冷劲儿被一层潮意取代。沈清辞的衣袍下摆还沾着草屑和泥浆,在路人的打量中不过是个赶路的行脚大夫。
走了三日,到达宁武所。这是一座边镇,关口两侧土墙斑驳,守军懒散,进出的人流中大多是商贩和赶集的山民。沈清辞在镇口一家药铺前勒马,进去买些常用的伤药和几味生地黄、黄芪。铺中掌柜接过方子看了一眼,择药时顺口抱怨道:“今年北上的药材全让明州顺记号那帮人包了,说是给南边的军营供货。咱们散号想进点存货都没门路。”
沈清辞接过纸包,语气随意:“明州顺记号?倒没听说过这个字号。”
掌柜抬眼打量了她一下,见她一身大夫打扮,便没有防备:“也难怪,那是江南的商家,平日里不做北边的生意。今年不知怎么回事,他们的人忽然跑到朔州来收皮货和药材,出的价还不低。有人说是替军营采办,有人说另有门道,反正来头不小。”
沈清辞付了钱,道了谢,提着药包出了铺子。她将药包放进马鞍侧的褡裢时,手指停顿了一瞬。顺记号,收皮货和药材,替军营采办。傅青山的江南据点,果然不只是个空壳。
贺十三从街那头走过来,低声说:“镇东口的客栈歇脚方便。前头路还远,不必连夜赶。”
沈清辞点头,牵马跟着贺十三往客栈去。赵慎的人分成两拨,一拨随行进镇,另四人留在镇外接应,并未一起入镇。
客栈不大,院子里拴着几匹骡马,一看就是南来北往的行商歇脚处。沈清辞要了两间房,在楼下堂中点了几个菜,正吃着,邻桌几个皮货商边喝酒边高声说话,话题绕着今年的行情打转。
“……北边的皮子今年便宜,可运费涨得厉害。朔州到明州,路上走一个多月,光是喂马和人工就得贴进去一半的利。”
“那你还往明州送?不如就近便宜卖了。”
“你以为我想送?”那皮货商压低声音,“顺记号的人放话说,今年上等的羊皮和狐皮有多少要多少,只认明州交货,现银结算。那价钱比别处高出两成,不送是傻子。”
沈清辞低着头喝汤,没有抬头,却将这几句话一字不落地听在耳中。顺记号在大量收货,而且只要明州交货。一个商号这样做,要么是在囤积物资备战,要么是在以此掩盖另一桩事。傅青山约了江南的人月底在明州碰头,恰好与顺记号收货的节奏吻合。
她搁下碗,正想起身回房,门内花想容忽然开口:“明州码头有个规矩。船与船之间认灯不认人,码头上的灯刻着各家的字号,灯在谁家,货就是谁的。商家收货只认灯,有时候连货引都不看。这个规矩沿用了好几十年,外地人很难混进去。”
阿桃小声补了一句:“我祖母在明州住过,她也说过这个。她说商家认号不认人,哪怕是掌柜换了人,那盏灯只要还是那家的,生意照样做。”
沈清辞在心中默默记下这个细节,上了楼,推开房门。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黑了,远处传来犬吠声,混杂着楼下堂中隐约的说话声。她坐在桌边,摊开纸,将今夜听到的消息简单记下,又写了一行字:“顺记号在朔州广收皮货与药材,限期明州交货。傅青山与江南人的联络,可能以明州码头为枢纽。”写完后她将纸折好,与那枚竹管放在一处。
窗外夜风灌进来,带着一股潮润的气息。她合上窗,正待宽衣歇下,门边传来轻轻的叩门声。贺十三的声音隔着门板响起:“沈大夫,方才楼下那些皮货商里,有一个人是明州口音。”
沈清辞手上的动作一停。她重新系好衣带,拉开门,看着贺十三:“你确定?”
“我在北边混了这些年,江南口音还是听得出来的。那人虽然穿着跟其他皮货商一样,也学着用北边话说话,但有几个入声字咬得不自然。我特意多看了他两眼,他注意到我在看他,便提前离席上楼了。”
沈清辞沉吟片刻,低声道:“明州的人,跑到宁武所来收皮货,还裹在一群本地客商里。顺记号的动作比我们想得快。”
贺十三点头:“要不要跟上去探探他的底?”
沈清辞想了想,摇了摇头:“不要打草惊蛇。我们要去的是明州,现在跟住他一个人没有意义。但这个人出现在这里,说明顺记号的人员已经在沿路活动,我们南下时得更加小心,不能暴露行迹。”她停顿片刻,“明天一早,我们换衣裳走。你扮货商,我扮随行大夫。赵慎的人分散跟在后面,不要走成一队。”
贺十三应了一声,转身下楼去了。沈清辞关上门,在黑暗中坐了一阵。窗外的风带着潮润的气息从缝隙里渗进来,像是南方的信使。她闭上眼,门内阿桃低低地说:“我祖母说,明州城的街道是青石板铺的,下雨的时候会发亮,像一条条青色带子。”她停了停,声音很轻,“我没去过那儿,但想到快要去了,心里反倒有些怕。”
花想容难得柔声接了一句:“怕什么?有我呢。明州那些街巷我再不熟,也比你多知道几分深浅。”
阿桃没有再说话。沈清辞在黑暗中睁开眼,目光掠过窗棂上那层淡淡的水雾,低低重复了一遍那个地名:“明州。”
她在心里把明日出发要用的身份、行装、路线逐一过了一遍,然后才合眼。夜很静,南方的风从窗缝里涌进来,带着湿润的土腥气,和一种她从未来过的地方的气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