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宁武所到明州,日头从北方的干冷变成南方的潮润,路也从尘土飞扬的官道变成了湿漉漉的青石板路。沈清辞一行人走了近半个月,沿途走走停停,扮成皮货商的贺十三带着假造的货引和几捆路上收来的皮毛做样子,沈清辞则一身灰布长袍,背着药箱,鬓发间已添了几星**,像是个常年行脚的老大夫。赵慎的人分成散队,前后隔着半日路程,不在同一处落脚,以免引人注目。
进明州城那日是个阴天。城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,运货的骡车、挑担的脚夫、推独轮车的小贩挤成一团,空气中弥漫着鱼腥味和桐油的气味。守门的兵丁懒洋洋地逐个打量进城的人,目光在贺十三那捆皮货上多停了一下,便挥手放行。
穿过城门,街巷骤然开阔。明州的街道比北境的宽出一倍,路面铺着青石板,缝隙间生着滑腻的青苔。两旁店铺鳞次栉比,幌子密密匝匝地挂了一层又一层,什么“源记绸缎”“李万隆南货”“周记海味”,各色字号在灰蒙蒙的天光下随风摇晃。街上的行人穿着也跟北边大不相同,颜色鲜亮了许多,说话声带着软糯的尾音,在湿润的空气里显得格外绵密。
沈清辞放缓脚步,目光扫过街面。花想容在门内低声道:“码头在北边,沿着这条大街一直走,过了三条横巷,再往东拐就差不多到了。顺记号若是在码头有根基,门面不会设在深巷里,多半就开在码头正街最热闹的那段。”
沈清辞没有直接去码头,先在城中找了一间不起眼的客栈住下。客栈掌柜是个瘦小的中年人,见贺十三带着一批皮货,眼睛亮了亮,语气热络了几分:“客官从北边来的?这皮货是走哪家的货路?”
贺十三随口应道:“还没定,先看看行情。听说码头上有家顺记号收皮货,不知今年还收不收?”
掌柜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,随即又舒展开来:“顺记号啊——您来晚了。他们今年收得凶,上个月就囤满了仓,把码头边上那排库房都塞得满满当当,听说前两天已经装船南下了。您这会儿去找他们,怕是连门都进不去。”
贺十三露出一副惋惜神色,又随口问了几句顺记号的经营门路,掌柜却摆摆手不愿多说,只含糊道:“那家字号在明州开了有不少年头了,底子深,老板姓隋,听说在南边各埠都有人手。咱们这种小本生意,跟他们打不上交道。”
沈清辞站在一旁没说话,等贺十三与掌柜寒暄完上了楼,她才低声重复了一遍:“姓隋。”她将这两个字在舌尖念了念,又问花想容,“明州商家有没有姓隋的大户?”
花想容沉吟片刻:“明州生意场上没有出过姓隋的大商号。倒是有一个隋姓的牙行掮客,专门替南洋来的船队走码头办货的手续,在码头上混了几十年,人脉极广。因为他以替人办货吃回扣起家,大家背地里叫他‘随牙行’,意思是跟在他屁股后面能捡到牙缝里漏出来的肉。本名反而少有人提。”
谢知非接话:“牙行掮客。这人表面不是商人,实际上对各家的门路、船舱、货物进出都清楚得很。如果顺记号是改名开的,背后用这样一个地头蛇当门面,既不惹眼,又便于打通码头上的关节。那掌柜说顺记号‘底子深’,恐怕深的不只是钱,还有人在。”
沈清辞记下这个线索,没有急着打听,只让贺十三按正常商人的样子出门转了一圈,看看码头外街上的动静。贺十三傍晚回来,带回的信息不多却有用:码头正街尽头的确有一家顺记号门面,门脸不大,漆的是暗红底色金字招牌,门口冷冷清清没什么人进出。但门面斜对面有一排库房,围墙很高,大门紧锁,门口坐着两个闲汉模样的汉子,看似在晒太阳,眼睛却一直盯着过路的行人。
“库房门口还有人守着。”沈清辞轻轻敲着桌沿,“说他们收满仓准备装船南下,可门口还留人看守,不像已经收完货的样子。”她看向贺十三,“明天我去码头走一趟,看看那排库房的动静。”
贺十三皱眉:“你一个人去码头,太扎眼。”
“我不以大夫身份去。”沈清辞说着,低头将衣襟整了整,把束发的木簪换成一枚铜簪,又将药箱留在房中,只带了一个搭袋,“码头上的脚夫来来往往,没人会留意一个上了年纪的采买伙计。”
贺十三见她主意已定,没有再劝,只道:“我明早在码头外的茶棚里等你。若有变故,你向茶棚那边走。”
次日一早,沈清辞穿一件半旧的靛蓝短衫,裤脚扎着绑腿,像个跑腿的老伙计,顺着人流朝码头方向走去。天阴沉沉的,海风裹着咸湿的水汽迎面扑来。码头正街果然比城内都热闹,搬运货物的脚夫、吆喝生意的贩子、站在船头抛缆绳的水手挤成一片。她混在人群中不紧不慢地走着,目光扫过两侧门面。走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,前方出现一块暗红底的金字招牌——“顺记号”。
门面确实不大,两扇木门半掩着,门上挂着半旧的竹帘,看不见里头的情形。门口的石阶干干净净,没有货物堆放,也不见伙计出入。沈清辞放慢脚步,从门前经过时微微偏头,透过竹帘缝隙望了一眼。里头光线昏暗,隐约可见柜台后坐着一个人,低垂着头,似乎在打盹。
她没有停留,继续朝前走了几步,在一处卖烧饼的摊子前停下,买了两个烧饼,蹲在路边咬了一口,目光自然地落在那排库房上。库房离顺记号门面大约三四十步的距离,围墙确实很高,足有一丈多,墙头插着碎瓷片。大门是铁皮包的,锁着一把粗大的铜锁,门缝下塞了木片,看不出里面的情况。门口那两个闲汉正坐在一块条石上下棋,旁边搁着一壶茶,神情悠哉,但不时抬眼打量四周。
沈清辞蹲在路边不紧不慢地吃完了饼,正想起身离开时,库房那扇铁皮门忽然“吱呀”一声开了条缝。一个穿短打的年轻人探出半个身子,朝门口下棋的两人低声说了句什么,便缩了回去。门重新掩上,但就在开门的那一瞬间,沈清辞透过缝隙看到库房内堆着好几只木箱,箱子表面有新刷的桐油痕迹。
一个奇怪的地方在于,箱子侧面没有印任何字号或标记。按明州码头商家的习惯,出货时箱子都会刷上自己的货号,以防混淆。顺记号的货却干干净净,什么都没有。若真是正经商货,不会这样刻意抹去标记。
她收回视线,起身拍了拍衣摆上沾的灰,慢慢朝码头外走去。经过贺十三所在的茶棚时,她脚不停步,低声丢下一句:“顺记号库房里堆着一批无标货箱,准备装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