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章 随牙行

作者:费EZ 更新时间:2026/9/27 9:41:51 字数:2444

那个姓隋的掮客在码头区不难找。沈清辞在茶棚喝了两盏茶,装作打听送货门路,便有人指了指码头西侧一条窄巷:“随牙行的铺子在巷子尽头,门口挂着一块旧木牌,上头就写一个‘隋’字。他平日里不怎么在铺子里待着,你要是想找他,得多跑几趟。”

沈清辞沿着那条窄巷走进去。巷子很窄,两侧墙根长着青苔,头顶晾着几件衣服,滴滴答答地往下滴水。走到尽头,果然见一扇半掩的木门,门上挂着一块黑底白字的旧木牌,牌上只有一个字:“隋。”

门开着,里面却没有人。沈清辞站在门口敲了敲门框,等了一会儿,没有人应。她探头朝里望了一眼,铺面不大,摆着一张旧桌和几把椅子,桌上一只粗瓷茶壶,壶盖没盖上,还冒着热气。她刚收回视线,身后传来一个不紧不慢的声音:“找隋掌柜的?”

沈清辞回头,一个十四五岁的半大小子站在巷子另一头,手里端着一碗面,正看着她。沈清辞随口应道:“是。听说隋掌柜替人办货,想打听个门路。”

那小子上下打量了她几眼,见她穿着寻常伙计的衣裳,便放了心:“隋掌柜在后头码头看货呢,你在这儿等着也行,他一会儿就回来。”说完端着面进了隔壁的门。

沈清辞没有在铺子里枯等,退了出来,从窄巷另一头绕向码头方向。她走了一小段,便看见一个穿着短褂的老头蹲在码头边一处系缆桩旁,正跟一条船上的船老大说话。

那老头身形精瘦,皮肤黝黑,下巴上留着一撮花白的短须,笑起来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,手里捏着一根旱烟管,说话时烟管在指间转来转去,偶尔在空中划半个圈。

他不时用烟管点点船板:“……你这舱里装的货,不走顺记号的码头,他们不认的。明州码头的规矩,灯在谁家,货就是谁的。你要绕开他们,就要找另一盏灯。”

船老大愁眉苦脸地蹲在船舷上:“隋掌柜,您是码头上走得开的人,给想个法子。这批货要是走不了,我这一趟就要白跑了。”

隋掌柜磕了磕烟管里的灰:“法子倒是有。北边三号码头有个姓周的,自己挂了一盏灯,规模不大,也能收发货物。但人家的抽头比顺记号高半成,你肯出,我就帮你递个话。”

船老大咬了咬牙,点头:“高半成也认了。”

隋掌柜把烟管在鞋底上敲了敲,站起身:“行,下午我给你信儿。”船老大千恩万谢地回舱里去了。沈清辞站在不远的货堆旁,将这一幕收入眼底。她没有立刻上前,等隋掌柜转身朝码头内走时,才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。

隋掌柜走了一段路,忽然停住脚步,头也不回地说:“后头穿靛蓝短衫的那位,跟了我一条街了。我这把老骨头可不值钱,没什么好惦记的。”

沈清辞脚步一顿,随即坦然走上前去,拱了拱手:“隋掌柜好眼力。我是北边来的,想做一笔货,听人说您路子广,特地来拜码头。”

隋掌柜侧过身,打量了她一遍。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,又在她的布鞋和裤脚上扫过,手腕一翻,烟管在空中虚虚点了一下:“北边来的。”他语气里带着一点玩味,“北边来的,不去找顺记号,找我这个老掮客做什么?”

沈清辞从容道:“顺记号的门槛高,我这种小生意进不去。隋掌柜做的是活水生意,大小通吃,这才来麻烦您。”

隋掌柜笑了笑,但笑意没有多深:“你不像跑小生意的。身形、站姿、说话的分寸,倒像是个在官面上混过的人。”他收起笑容,“明州水浑,什么人都有。你要真有事找我,不妨摊开说。我这个人不喜欢猜来猜去。”

沈清辞沉默了片刻。她原本想以商人的身份套话,但这个老掮客的眼力超出了她的预料。

再绕弯子反而招疑。她顺着他的话,半真半假地道:“我主家想从北边运一批皮货到明州来卖。但路上走漏了风声,收货的下家出了变故。主家让我先过来打探行情,看看有没有稳妥的买家或货路。我听人说顺记号今年收了不少北边的皮货,但他们家门槛高,贸然递帖怕被打回来,想请您做个中间人。”

隋掌柜叼着烟管,听完没有立刻接话。他眯眼看着远处海面上往来的帆影,过了好一会儿,才慢吞吞地说:“你主家从北边来,找顺记号销货。顺记号前阵子确实收了一批北边的皮货药材,但这会儿他们的仓已经满得差不多了,未必肯再接新货。”

他顿了顿,目光从海面移回到沈清辞脸上,“你要是想销,我可以问问别的路子。但你要想摸顺记号的底,那我劝你换个主家。”

他这话说得直白,说完也不等沈清辞回应,将烟管别在腰后,朝码头的另一个方向走去,丢下一句:“茶棚东边第三棵柳树下,明早卯时,我答复你能不能牵线。不能牵,你也别再来找我。”

沈清辞没有追,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在货堆间绕了几绕,消失在一排仓棚后面。她缓缓呼出一口气,转身往回走。走过那排仓棚时,她余光瞥见一个身影从顺记号库房侧面的巷口闪出来,走得很快,低着头,穿着一件深色的衣裳,身形瘦削。

她脚步未停,安安稳稳地走过了巷口,但那一刻她的视线已经锁住了那个背影——和北境旧磨坊里看到的,是一个身形。她没有立刻跟上去,等他拐过街角,才加快脚步穿过人流向那个方向追了几步。

等她绕过街角时,那人已经站在一家客栈门前。那客栈门脸不大,挂着“福安客栈”的木牌。那人没有进去,只在门前站了片刻,像是与门里说话的人交换了什么东西,便转身折返,朝码头方向回去了。

沈清辞站在街角,记住了客栈的名字和位置,随后转身回到自己落脚的客栈。她上楼推开门,贺十三正坐在窗边擦刀。见她进来,只抬了抬眼皮。

沈清辞把今日的事简要说了,贺十三听完,放下刀:“那个信使比我们先到明州,而且落脚在福安客栈。顺记号的库房装了无标货箱,又有人盯防。再加上随牙行那句‘顺记号这阵子收了不少北边的皮货药材’——”他顿住,与她交换了一个眼神。

沈清辞点了点头:“他们不是要卖货,是要运一批混在货里的东西出海。皮货药材是幌子。箱子无标,那批东西不见得是普通货物。”

门内谢知非低声道:“你打算怎么查?”

沈清辞在桌边坐下,垂下眼帘片刻,说:“先从福安客栈查起。那信使在北境传信之后就走了,到明州第一件事是在那家客栈接头。顺记号表面收的是皮货,库房里的货箱却无标无记,不走正好。随牙行那边,明天卯时的约我照样去,看他怎么说。”

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。她侧耳听了一阵街面上越来越稀的人声,将短剑从包袱中取出,放在枕边,才靠着墙合上了眼。

贺十三将窗推开一线缝,凝神听了一会儿外面的动静,确认无异常,才将刀收入鞘中,和衣躺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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