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九章 提货

作者:费EZ 更新时间:2026/10/1 9:57:41 字数:2775

天还没亮,沈清辞便醒了。她醒来时窗外还是一片沉沉的墨蓝色,远处海面上只有零星几点渔火。

她没有点灯,在黑暗中穿戴整齐,将短剑系在腰间,又在外头罩了一件灰褐色的旧布衫,把脸涂得暗了些,才轻手轻脚推开房门。

贺十三已经在楼下等着,手里拿着两个干饼,递了一个给她。两人没有多话,从客栈后门出去,沿昨夜探好的路径向港口东南角摸去。

天色渐渐由墨蓝转为灰白。码头上开始有人走动,几条早班的渔船正解开缆绳,船工吆喝着将渔网搬上船。

沈清辞和贺十三混在码头边一处卸货的棚架下,隔着几堆麻袋望向南桂号的方向。船依然泊在原处,甲板上仍不见人影,但船尾的跳板已经放了下来,搭在岸边的石阶上,像是在等什么人。

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,码头东侧传来一阵车轮声。一辆青布篷的马车缓缓驶近,车后跟着四个推独轮车的汉子,车上堆着空木箱和麻绳。

马车在南桂号泊位前停下,车帘掀开,一个穿灰白长袍的人从车上下来。他身形清瘦,动作从容,落地时衣摆轻轻一拂,像是常年行走在船岸之间的人。沈清辞的目光一凝。

昨夜舢板上的那个身影,此刻清清楚楚地站在晨光里。灰白长袍,腰间系一条深色丝绦,头发束得整齐,面容清癯,下颌蓄着一缕短须。

他转过身来,朝船上喊了一声什么,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惯于发令的笃定。船舱里随即走出几个船工,开始从舱中搬货。灰白长袍的人站在跳板旁,看着一只只木箱被抬上岸,偶尔伸手扶一下箱角,动作随意而熟练。

沈清辞盯着那张脸,呼吸微微屏住。她见过这个人。不是在北境,不是在明州,而是在更早的时候——在朔州城外的官道上。

那时她刚离开朔州不久,扮作游方郎中,在路边茶棚歇脚。一个穿灰白长袍的中年人带着两个随从,也在茶棚里喝茶。

那人喝了一碗茶,问茶棚老板往南去的路好不好走,付账时多给了几文钱,说是赏茶钱。当时她只觉得这人面善和气,并未多想。此刻,这张脸与记忆中的模样重合在一起。她的手指在袖中缓缓收紧。

贺十三察觉到她的异样,低声问:“认识?”

沈清辞没有立刻回答。她看着灰白长袍的人指挥船工将木箱一只只装上独轮车,动作有条不紊,像做过千百遍一样。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低声道:“我在朔州城外见过他。那时他带着两个随从,在茶棚里问往南的路。”她顿了顿,“他当时说要去‘走亲戚’。”

贺十三没有说话,但眉头微微皱起。一个在朔州城外“走亲戚”的人,此刻出现在泉州码头上,指挥搬运一批从明州私运来的铁器。这中间的关联,不需要更多解释。

独轮车装了四车,灰白长袍的人清点了数目,又亲自检查了最上面一只木箱的封条,才挥手示意出发。他没有上马车,而是跟在车队旁步行,步伐不快不慢,像散步一样。沈清辞和贺十三远远缀在后面,保持着一条街的距离。

车队穿过码头区,拐入一条较窄的巷子,又走了约莫两刻钟,在一扇黑漆大门前停下。门楣上没有匾额,只在门侧钉着一块木牌,写着“陈宅”二字。灰白长袍的人上前叩门,门内很快有人应声,大门敞开,车队鱼贯而入。

沈清辞没有靠近,在巷口对面一间杂货铺的檐下站住,装作看铺子里的陶罐。她余光扫过那扇黑漆大门,看见车队进去后,门随即关上,里头传出搬动重物的闷响。她在原地站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,才转身离开。

回到客栈,贺十三关上门,压低声音道:“陈宅。我方才绕到宅子后面看了一眼,院墙很高,后门也上了闩,看不出里面什么格局。但墙根下有新翻的土,像是最近挖过什么。”

沈清辞在桌边坐下,手指轻轻叩着桌面。她脑中此刻转着两个问题:第一,灰白长袍的人是谁,为什么会在朔州城外出现;第二,他运进陈宅的铁器,最终要交到谁手上。

门内卫止戈沉声道:“他在朔州城外打听南下的路,说明他那时刚从北边过来。一个从北边来的人,带着铁器南下,又在泉州接货——他很可能就是傅青山和鞑靼王庭之间的传信人。傅青山藏在鞑靼王庭时,需要有人替他跑腿送信、联络各方,这个人就是那条线。”

谢知非道:“但他现在亲自出现在泉州,说明这趟货对他而言极其重要,重要到必须亲自盯着。裴元甫说三日后有位大人要到,今天已经是第三日。那位大人,很可能就在泉州城中。”

花想容轻轻笑了一声:“有意思。傅青山在北境挑动战事,裴元甫在明州管着银钱和转运,这位灰白长袍的在中间跑腿传信。现在三个人里两个已经浮出水面,就差那位‘大人’了。你说,这位大人会不会也已经在泉州城里,等着收货?”

沈清辞没有回答。她站起身,走到窗边,望着远处港池中林立的桅杆。过了一会儿,她低声道:“今晚再去陈宅看看。如果他们今夜就把货转出去,说明那位大人已经到了。”贺十三点头,没有多问。

入夜后,两人再次出门。这次他们没有走巷口正面,而是从陈宅后方一条更窄的夹巷绕过去。院墙果然很高,青砖砌得严实,墙头还插着碎瓷片。沈清辞沿着墙根走了一段,找到一处墙角,墙砖有些松动,踩上去能借力。

她攀上墙头,伏在碎瓷片之间,向院内望去。院中只亮着一盏灯,挂在正屋廊下。灰白长袍的人坐在廊下的竹椅上,手里端着一盏茶,像是在等什么人。院中那几辆独轮车已经空了,木箱整齐地码在西厢房门口,封条完好。

等了约莫半个时辰,院门忽然被叩响,三声,两短一长。灰白长袍的人放下茶盏,起身走到门边,亲自开了门。门外走进来一个人,穿着深色斗篷,兜帽压得很低,看不清面容。

那人进门后,与灰白长袍的人低声交谈了几句,便一同走向西厢房。灰白长袍的人打开厢房门,两人一前一后走了进去。

沈清辞伏在墙头,看着那扇厢房门关上。她等了片刻,不见有人出来,便悄悄从墙头退下,落回巷中。

贺十三迎上来,她用极低的声音说:“有人来了,进了西厢房看货。穿斗篷,看不清脸。”贺十三想了想:“要不要再等等,看那人出来时能不能看清?”

沈清辞点了点头。两人退回夹巷深处,隐在一堆杂物后面。这一等又是大半个时辰。夜风从巷口灌进来,带着海水的咸味。沈清辞一动不动地蹲在阴影中,目光始终盯着那扇黑漆大门。

终于,门从里面打开了。

深色斗篷的人先走出来,灰白长袍的人跟在后面,两人在门口又说了几句,斗篷人便转身朝巷口走去。他走得很快,脚步稳健,斗篷下摆被夜风掀起一角,露出一截深青色的袍角。沈清辞的目光追着那个背影,直到他拐出巷口,消失在夜色中。

她收回视线,正要起身,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。斗篷人走过的地方,地面上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。今夜没有下雨,巷子是干燥的土路,脚印本不该如此清晰。

但那些脚印边缘带着一圈深色的湿痕,像是鞋底沾了什么液体。沈清辞蹲下身,借着远处檐下漏来的微光,仔细看了一眼那脚印。湿痕的颜色在昏暗中难以分辨,但气味骗不了人——一股淡淡的油腥气,混着铁锈的味道。

她直起身,对贺十三低声道:“他鞋底沾的是桐油和铁锈。他刚从一艘运铁的船上下来,或者,他常年在这样的船上走动。”贺十三沉默了一瞬:“你是说,那位‘大人’就是走水路来的?”

沈清辞没有回答,但她的目光已经转向港口的方向。夜色沉沉,港池中的桅杆像一片静止的森林。她轻声说:“明日去码头查一查,最近三天,有没有从北边来的船靠岸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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