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清辞回到客栈不到半个时辰,赵慎便到了。他没有走正门,从客栈后院的矮墙上翻进来,落地时几乎没有声响。
他比在明州时瘦了一些,颧骨上的皮绷得更紧,但眼神依然沉着。
他进门后先接过贺十三递来的水,喝了一口,才低声开口:“明州出事了。裴元甫在你们走后的第二天夜里不见了,永通分号关了门,聚丰粮行连夜搬空。何查验官被人发现的时候,已经死在自家后院的井边,脖子上有一道极细的伤口,不是刀剑所伤,像是被极细的钢丝勒的。”
沈清辞的手顿了一下。她抬起头,目光与赵慎对上。赵慎继续说:“我们的人在明州搜了两天,没有找到裴元甫的下落。现在整个明州那边,和永通有关的人一夜之间都消失了,像是早就准备好了退路。我估算你们可能还需要人手,便留了四个人继续盯码头,带着剩下的人赶过来了。”他说完,看了一眼窗外,“我们来迟了?”
“不迟。”沈清辞摇了摇头,将今早在安澜号上所见简略说了,包括兵部鹰旗、旧水师机簧和短须汉的皂靴。赵慎听完,眉头皱了许久,没有说话。他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,才开口道:“兵部的旗号……你确定是那只鹰爪握剑的纹样?”
沈清辞点头:“确定。”
赵慎吸了一口气:“那是内监官的标识。兵部内监官不领军,专管稽核军械粮饷,但内监官的人很少亲自到地方来。能调动内监官旗号的人,在兵部里绝不会超过三四个。”
他没有再说下去,但屋里的空气像是凝住了一瞬。沈清辞忽然道:“既然裴元甫已经跑了,说明他们知道明州被人盯上了。那泉州这边呢?”
赵慎眸光微动:“你的意思是……他们也会跑?”
沈清辞没有回答,但已经站起身来。她走到窗边,从帘缝中望出去,远处的安澜号还泊在原位。天色已暗,船上依然没有点灯。
她看了片刻,忽然说:“安澜号不会跑。船上的货已经搬到了陈宅,他们要走人,随时可以走。但它还泊在那里——说明它还在等人。今晚或明早,应该还会有人上船。”她转过身,“我去陈宅和安澜号之间找一条路,看看他们怎么传递消息。”
夜黑得不透底,码头上的风灯昏昏黄黄地悬着。沈清辞换了身深色短打,从货棚之间的小径向东摸去,贺十三远远缀在她身后。她没有直接靠近陈宅,而是绕到安澜号泊位对面的一处暗角,蹲在一只废弃的锚桩后面。
夜色中的官渡一片安静,只有水浪轻轻拍打船底的声响。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,一条小舢板无声地从陈宅方向的水道划出,不点灯,不扬桨,只用竹篙点着水面,缓缓贴近安澜号船尾。
舢板上坐着两个人,都穿着深色衣袍,看不清面目。船靠近后,一人留在舢板上望风,另一人翻身上了安澜号甲板,在舱门上敲了三声:两声轻,一声重。片刻后舱门开了,一个身影走出来,正是白天那个短须汉。
两人站在舱门口低声交谈了几句。沈清辞离得不近,听不清内容,却能看见那个短须汉听完后,似乎点了点头,转身回舱,又很快出来,手里多了一样东西,递给来人。来人接过,贴身收好,没有说话,翻身下了船舷,回到舢板,竹篙一点,又无声地划走。
沈清辞的目光钉在那条舢板上,直到它拐入陈宅方向的水道深处。她没有立刻跟上,而是记下了舢板消失的方位:不是朝陈宅正门方向,而是朝陈宅侧面那条通往官渡后方的岔道。
她在暗角中蹲了许久,确认周围再无动静,才退回贺十三身边。贺十三低声问:“看见了?”
“他们从安澜号上取走了一样东西。”沈清辞说,“舢板往陈宅侧面的岔道去了。我猜那东西要么是公文,要么是令牌。当日接货的人已经验过货,下一步就该安排出货了。”
贺十三道:“那条岔道通往官渡后方——那里有一座小渡桥,平时只走卸货的役工。过了桥再往前,是泉州府衙和兵站的所在。”
沈清辞指节微紧。兵站,兵部的旗号,铁器,那位“大人”……她脑中几乎能看见那条线延伸的方向。次日清晨,沈清辞一早便去了那座小渡桥。
桥不高,木制结构,年久失修,踩上去咯吱作响。桥那头是官渡区最僻静的一个角落,离府衙和兵站只隔一条街。她装作赶早市的行人,在桥头一家烧饼摊前站住,买了两只饼,假装低头嚼着,目光却扫过兵站的大门。
兵站大门半掩着,门前没有人站岗,只有两个役工蹲在门槛边剔牙闲聊,看上去稀松平常。但沈清辞注意到兵站旁侧的马厩里拴着四匹马,都是高头大马,鞍辔鲜亮。
她回到客栈时,赵慎已经等在房中。他面前摊着一张地图,手指点着泉州城防和兵站的位置:“兵站里驻着二十来号人,负责操办南北过往的军需补给。如果那批铁器要运出泉州,最可能的路线是先经兵站出公文,伪装成军需调拨,再经由官道向北或向西转运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沈清辞,“除非,他们根本不打算从陆路走。泉州港南行不远就是广州,出了广州便是外海,铁器外运,谁也查不到去向。”
沈清辞没有说话,目光落在赵慎面前的地图上。她看了很久,最终将手按在兵站那个位置:“今夜我要进兵站一趟,找找那批铁器的出运文书。”
赵慎肃然道:“兵站虽然人少,但站内文书自有制度。你若贸然翻查,一旦被发现,便会打草惊蛇。”沈清辞低声道:“不翻他们的档案室。我只想看看兵站近日的出入登记簿——如果有兵部内监官的人来过,登记簿上必然留有笔墨。”
当夜,泉州城头刚刚敲过二更,沈清辞第三次走上那座旧木桥。她没有走桥正面,而是沿着桥下河岸的阴影,猫着腰摸到兵站后墙。后墙不算高,墙根堆着几只旧木桶,正好可以垫脚。
她借力攀上墙头,落进院内。兵站院内点着一盏气死风灯,昏黄的光线下空无一人。沈清辞贴着墙根摸到前厅侧面的签押房,窗没有上闩,只从里面插了一根木条。她用细刀片挑开木条,无声无息地翻了进去。
签押房中很暗,只有窗外漏进来的月光照出一片模糊的轮廓。沈清辞没有点灯,借着月色逐张查看桌上的簿册。
她翻开最上面那本封皮写着“往来文移”的簿册,手指一行行划过:日期、事由、出入方向、经手人。大多是些寻常的军需调度,并无异常。直到簿册翻到倒数第三页,上面出现了一条记录:“三月初九巳时,内监官案验,盖印放行,事由:军械修造,拨往泉州。”
沈清辞的目光停在“内监官案验”五个字上。她将簿册翻回前一页,又仔细看了一遍日期——三月初九,正是他们从明州出发南下后的第三天。
也就是说,在他们还在路上的时候,安澜号已经到港,且已经完成了兵站的内监官验查。她没有动那本簿册,将目光移到桌上另一只木匣。匣子是锁着的,但锁扣老旧,用一根细簪就能拨开。
她轻轻打开木匣,里面放着两封火漆封口的信。她小心将上面的那封翻转过来,看到封面的字迹,呼吸顿时屏住了。信封上没有署名,只有右下角一个浅浅的印痕。
那是一个收刀的印记——一只仰首的鹰,鹰爪下压着一柄短剑,与安澜号船尾旗帜上的纹样一般无二。旁边还有一行小字,写的不是名字,而是一个带着官衔意味的旧称:“枢密北房记室。”
沈清辞的指尖停在那里,像是碰到了冰。枢密北房记室——这个官职听起来不大,能坐到这个位置的人却绝不寻常。枢密院北房主管北境军情与边防调度,南房主管漕运与内陆防务。
北房记室虽然品级不高,但常年经手北境军报、将领调遣与军械拨付,等于掌握了整个北方边境的脉络。
这样的人,绝不会是一个简单归隐的京官,也不像一个贪赃枉法的胥吏。他更像一把钥匙,一把能够打开北境军械库大门的钥匙。而如今,这把钥匙在泉州,与傅青山从明州转运的铁器接上了头。
沈清辞将信放回木匣,轻轻合上,恢复原状,退出了签押房。她没有回客栈,而是沿着墙根原路翻出,落在兵站后墙外的河岸边。
贺十三在树影中等她,见她出来,递上一只手,将她拉上土坡。沈清辞站稳后,没有立刻走,而是深吸了一口气。贺十三低声道:“找到了?”
“找到了。”她点头,目光望着远处黑沉沉的港面,声音很低,“兵部里那个和傅青山串通的,是枢密北房的记室。”
贺十三从未听过这个官名,但看着沈清辞的神色,知道这四个字的分量不轻。
沈清辞继续道:“枢密北房管的是北境军报与军械调度。整个北境的兵器去向、将领调动都从他手上过。他若与傅青山串通,那傅青山在北境的一举一动,就都是在这位记室的默许之下进行。甚至鞑靼王庭那边得到的军情,也可能是经他的手递过去的。”
贺十三沉默片刻,低声问:“这个人叫什么?”
沈清辞摇了摇头:“信上没署名。只印着官衔。”她顿了顿,“但既然他人在泉州,就一定会在铁器交接时露面。到了那一步,他藏不住。”风从港口吹来,将远处的雾气和盐味卷到她脸上。她握了握拳,迈步向客栈走去。夜色下的泉州城依然沉睡着,没有人知道这个未定的答案正随夜风一步步逼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