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慎在签押房找到印记的当夜,便写了一封密信,用东宫专用的火漆封好,交给手下连夜送往京城。信送出后,他来找沈清辞,在屋里坐了很久。
他像是斟酌了很久才开口:“枢密北房记室,这个位置我曾听太子提过一回。当时太子说起北境军报常有延迟滞后,兵部推说是驿路不畅,太子却摇头,说北房那位记室是个‘滴水不漏’的人,凡事经他手,便查不出差错。”
他停了停,“太子提过他的名字——卫承嗣。大约五十来岁,身材精瘦,从外表看像个教书先生。但他在枢密院做事已有二十年,从书办一步一步升到记室,北境军械粮饷的底账全在他脑子里。”
沈清辞沉默片刻:“太子可曾提过,这个人与东宫关系如何?”
赵慎摇头:“太子没有细说。但太子用一种很谨慎的语气提到这个人,说‘无从着力’。”沈清辞没有再问,心中却明白,一个在枢密北房二十年的老吏,绝不会是轻易能被抓住把柄的角色。这样的人若与傅青山合谋,那他经手的每一项军械调拨、每一封军报,都可能成了一盘庞大棋局中的一颗棋子。
她低下头,在桌面上轻轻画了两条线,一条代表北境,一条代表泉州,然后从泉州那条线的末端,缓缓画向更南的方向。北境的铁器,明州的转运,泉州的接应。这条线最终通向哪里,她还不清楚,但站在枢密北房那个位置上的人,一定清楚。
次日午后,贺十三带回来一个消息:官渡边的兵站开始动起来了。他蹲在渡口对面一个修船棚里看了一整天,看见两辆盖着油布的大车在午后驶入兵站侧门,卸下十几只长木箱。木箱的形制与明州顺记号库房里看到的一模一样。
它们没有进库房,而是直接抬上了停靠在兵站内河边的一艘平底驳船。船不新,甲板上有厚厚一层灰,像是闲置了许久,但工人们把木箱搬上去之后,又用干草和沙袋覆盖得严严实实,从远处看与普通粮船无异。“他们打算用驳船走内河往外运。”贺十三道。
沈清辞问:“船往哪个方向开?”
“这个还没探到。“贺十三道,“但我留意到一个细节。驳船装完货之后,船尾的舵叶上被人用白灰画了一个记号,不大,像是一个圈,里面三道横线。我在泉州港里看了几十条船,没见过这个记号。”沈清辞没有立刻接话。白灰画的圈内三道横线——这个标记让她想到了什么。
她走回桌边,翻开那本从北境旧矿场带出来的布防图,翻到末页。果然,图末页右下角,有一个极淡的墨记,格式写着“合符”二字,旁边画着一个小小的符号——圆圈内三道横线,一模一样。
她的目光在符号上停了一瞬:“这是兵部军械调运的合符标记。画在船尾,表示这条船上的货物,兵部已经放行。”
合符标记、兵站驳船、枢密北房记室。沈清辞合上图本,起身道:“他们要在今夜把驳船开出去。若等驳船离了港,沿河入海再拐入外洋,我们再要截它就难了。今晚必须动手。”
贺十三点了点头,没有多问,转身出门去与赵慎商量人手布置。沈清辞独自站在窗前,望着远处港池中渐渐西斜的光线。
门内几人也在静静听着她的决断。卫止戈沉默片刻:“拦截驳船需要有官府名目。否则即便截下了,对方一口咬定是普通货物,我们也无法强搜。”谢知非道:“若借赵慎的身份,以东宫护卫的名义,倒是有资格查验军械调拨。”
顾清商补了一句:“但这样一来,就等于在暗处拣出了东宫的底牌。若卫承嗣背后还有更大的靠山,这封信送到京城之前,我们冒然出牌,反而会暴露太子。”
沈清辞没有说话。她将短剑挂在腰间,声音极轻:“今夜截船,不亮东宫的旗。我以泉州码头缉查私货的名义上船查验,若他们不让,我自有办法让货箱自己开口。”她没有多解释。贺十三和赵慎知道她的性子,也不再追问,各自去做准备。
入夜,泉州城头敲过三更。内河码头一片漆黑,只有风声和水声。
沈清辞换了一身码头缉查兵丁常穿的深色号衣,腰后别着一柄短桨,赵慎和贺十三带着四个精壮汉子,将两条小快船从港口外侧的水湾里无声地推入水中,划向兵站内河那艘平底驳船的必经水道。
夜色中,驳船果然起锚了。船头没有灯火,只靠舵叶上的白灰记号在月光下隐隐泛白。船身吃水很深,缓慢地沿着内河向外港方向行进。
撑船的四个人动作很轻,没有喊号子。驳船在经过一片芦苇荡时,两条小快船从左右横插出来,拦住去路。驳船船头的人低喝一声:“什么人!”
沈清辞站在船头,压低嗓门,带着泉州本地口音:“码头缉查司的,例行查验。”驳船上沉默了一阵,船头的人又开口:“船上是按月例运的粮食,没有夹带,长官行个方便。”沈清辞没有退让:“今夜满仓查验,不论粮货。让你们的船靠岸。”
驳船上一片寂静,没有人动。夜色中,沈清辞看到船头那个人微微侧头,像是向舱内看了一眼。随后,船舱里传出一个声音,不高不低,带着北方口音:“靠岸让他们查吧。”
那声音不大,却让沈清辞握着船桨的手指微微收紧。她没有听过这个声音,但这个声音让她想起赵慎转述的那句话——“从外表看像个教书先生”。
驳船慢悠悠地靠向岸边。跳板搭好,沈清辞带着赵慎和一名手下走上驳船。船头那人是个精瘦的汉子,目光警惕,看着他们上来,并不让路。沈清辞扫了一眼船舱口,舱门半掩,里头黑沉沉的。
她走到舱门前,伸手正要推门,舱门从里面打开了。一个五十来岁的清瘦老者站在门后,穿着半旧的灰色长袍,头发束得一丝不苟,面容温和,目光却有一股沉静到几近乎穿透人心的定力。他看着沈清辞,并不慌张,只微微拱手:“查货还是查人?”
沈清辞没有退让:“查货也查人。大伯这一船,货单写的什么?”
“粮食。”
“我看吃水不像只有粮食。”沈清辞的目光越过老者的肩,落在舱内暗处。她闻到一股淡淡的铁锈气。老者没有接她的话,却轻轻笑了笑,声音不高不低:“沈大夫,你的鼻子,果然和传闻中一样灵。”沈清辞浑身微微一震。她看着面前这张温和的脸,面不改色,但袖中的手已悄然握紧。
老者仍微笑着,像是在看一颗将要落定的棋子:“你从明州追到泉州,从顺记号查到兵站,真当我们觉察不到?你看到的那些,只是我们让你看到的。今夜你既然上了这条船,那我便直说了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傅青山让我给你带一句话:他在泉州城里等你。你若真想找到那位‘大人’,明日午时,南门内外街的安平茶楼,他请你喝一盏茶。”
沈清辞的呼吸很轻,面上却没有一丝波澜。她没有回答老者的话,只静静地看着他。老者也不急,像是笃定她会来,拱手一揖,转身走回舱中。
舱门重新合上。驳船没有停留,又缓缓起航,沿内河向外港驶去。夜色很快将船影吞没,只有那道白灰记号在月光中一闪一闪,像一枚越走越远的印章。
赵慎踏上了快船,压低声音:“就放他们走了?”
沈清辞看着驳船消失的方向,过了好一会儿才说:“追上去也只能截下已经出库的铁器,截不住傅青山。他既然敢让这船当着我们的面走,就说明他根本不担心我们截这船货。”她顿了顿,声音放得更低,“他在泉州等我。明日午时,我去见他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