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三章 弃子

作者:费EZ 更新时间:2026/10/3 9:27:55 字数:2774

安平茶楼在南门内外街的拐角上,二层小楼,门脸不大,临街的窗子半开着,挂着一面旧竹帘。

沈清辞到的时候,午时还差一刻。她没有直接上楼,先在茶楼对面的杂货铺门口站了一会儿,借着买针线的由头观察了一圈。

茶楼上下客流正常,一楼散座上坐着几个喝茶闲聊的百姓,二楼窗边隐约有人影晃动,但看不出异常。赵慎带着两个人守在街口,贺十三在对面的屋檐阴影下蹲着。布置完毕,沈清辞才抬脚走进茶楼。

跑堂的迎上来,沈清辞只说了句“找人”,便径直上了二楼。楼梯口没有伙计守着,二楼也只有临窗一张桌旁坐着一人。那人背对楼梯,看着窗外,手边放着一盏茶,像是等了很久。沈清辞走到他对面坐下,将短剑连鞘搁在桌角。

傅青山转过头来,面色温和,眼角有些细纹,比在城西巷中相见时更显老态。他穿着一件灰蓝色旧袍,头上戴着一顶半旧的冠,看上去就像个在本地住了多年的老学究。他看着沈清辞,没有寒暄,开口第一句便道:“沈大夫,你放出去的那条假信,我收到了。”

沈清辞的手在桌下微微一顿,面上没有表情。傅青山笑了笑:“你故意纵那白狼护卫逃脱,又让他带话给我,说段振声招供、白狼滩有埋伏。换作别人或许会信,但我信了——不但信了,我还派人把那封信的抄件送到了卫承嗣面前。”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,“卫承嗣看了信,便加快了南运铁器的安排。因为他怕北境事败,再拖下去,这批货就出不了手了。”

沈清辞没有接话。她的目光落在傅青山脸上,平静得像一潭死水,但脑中谢知非已在门内急声道:“他这是反将一军。你原本想以假信诱他北上,他却借假信逼卫承嗣暴露行迹。这一手等于告诉你,从一开始他就在利用你的计谋。”卫止戈沉声道:“听他下面还要说什么。”

傅青山放下茶盏,敛了笑意,声音低了几分:“我知道你一直在追查谁是幕后的执子人。此前我告诉你,我是执子人。这话半真半假——我在北境确实替人执子布局,但掌盘的手,不在我这里。”

沈清辞终于开口:“在卫承嗣手中?”

傅青山摇了摇头:“卫承嗣也是棋子。他替人办差,却未必知道自己到底在替谁做事。掌盘的手,在京城。”

他说到这里,忽然偏头看了一眼窗外的街口,目光凝了一瞬,又转回来,压低声音,“沈大夫,我今日约你,不是来叙旧。裴元甫已经死了,何查验官也死了,你应当知道。明州见过我真实身份的人,除了你,都已被清理干净。这说明他们已经开始收线,要把我一起抹掉。”

他从袖中取出一只扁平的旧铜匣,推到沈清辞面前。铜匣没有锁,只有一道黄铜扣。他示意沈清辞打开。

她揭开匣盖,里头叠着一张纸,发黄起毛,边缘带着被水泡过的痕迹。展开来,是一份手抄的名单,共五行。第一行是卫承嗣的官衔与姓名,第二行写着一个地名:靖州军械北库。第三行是一个商号名:晋通号。第四行是一笔银数:纹银八万两。最后一行只有一个字——“靖”。

沈清辞的目光在那个字上停住。傅青山低声道:“这份册子是从永通的老账里抄出来的。卫承嗣经手调换北境军械,走的是晋通号的商道,银钱经永通转手,最后记在‘靖’字名下。靖王萧景桓,当今圣上第四子,太子殿下的胞弟。”

他声音压得更低,“北境与鞑靼的暗通,不是鞑靼人找上门的,是靖王府主动递过去的橄榄枝。鞑靼王庭左翼万夫长图古勒,是靖王府买通的人。”

沈清辞的呼吸几乎没有变化,但赵慎方才那些话在她脑中翻涌。太子萧景琰的胞弟——靖王萧景桓。她的目光从纸上移开,看向傅青山:“你早就知道靖王才是主使,却一直在北境替他布局,做他的执子人?”

傅青山轻轻笑了一下:“我做执子人不假,但我没打算做到死。我原以为可以利用靖王的势,为自己谋一个收场。但裴元甫一死,我便明白我这张棋纸已经被划到了废子一栏。”他停顿片刻,“所以,我选择把这盘棋翻过来。”

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利器破风之声。沈清辞几乎是本能地侧身,短剑出鞘一格——“叮”的一声脆响,一支弩箭被剑刃荡开,钉在楼柱上,箭尾还在微微颤动。紧跟着窗外又是一声闷响,对面屋檐下贺十三已经跃起,和一个方向扑来的黑影缠斗在一起。

傅青山没有躲闪,坐在原地,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——一支黑色的短弩箭正正地插在左胸,箭羽没入衣肉。他的面色在一瞬间变得苍白,却没有立刻倒下,只是身子微微晃了晃,像一棵被吹动的枯树。

沈清辞伸手扶住他,另一只手已经拔出短剑戒备。她低声道:“别动,箭上有毒没有?”傅青山艰难地摇了摇头,嘴角却露出一丝笑:“他们……要灭口……用这法子……也好。”

他的声音一下子变得极低,气息急促,“沈大夫……靖王在泉州……今夜子时……东岳庙后殿……和鞑靼的信使接头。卫承嗣……也会去……”他用力抓住沈清辞的手腕,指甲几乎嵌进她皮肉,“你若要人证……我不能死……带我去……”

他话没说完,整个人便软倒了。沈清辞一手扶住他,快速扫了一眼箭伤位置。弩箭扎在左肩靠近胸口的锁骨下方,虽不是心口要害,但出血很急,箭杆带着倒刺,不能直接拔。她从怀中摸出一块手帕压住伤口,掌下很快被血浸透。

门内苏半夏急声道:“按住伤处上缘,血是暗红色,没有伤到心脉,但拖久了也不行。先拔箭止血,动作要快。”

沈清辞当机立断,扶傅青山靠在桌腿上,一手按住伤侧肩膀,另一手握住箭杆,快速利落地顺着原路拔了出来。傅青山闷哼一声,额上冷汗涔涔。

她撕下自己的衣摆一角,团成团按压住伤口止血。楼下的赵慎已经冲了上来,看见屋内情形,面色一变:“走楼梯不安全,方才放箭的人从对面屋檐来,咱们从后窗翻下去。”沈清辞点头,将傅青山的一条胳膊架在肩上,扶着他翻过窗台。赵慎在下面接应,几个人沿着巷子快速撤离。

他们绕了三条巷子,确认无人跟踪,才拐进一处废宅后院。赵慎让手下在外围警戒,沈清辞将傅青山平放在一堆干草上,继续处理伤口。

苏半夏在门内一步步指导:“再压紧些,他年纪大了,经不起再流血。”沈清辞依言压实布团。傅青山的面色从苍白慢慢缓过来一点,眼皮微微动了动,终于睁开了眼。他看着沈清辞,声音沙哑:“那条……弩箭……不是冲你来的。”沈清辞说:“我知道。冲你来的。”

傅青山点了点头,脸上的笑意很虚弱:“卫承嗣知道我要见你,便动了手。他怕我把册子给你……这倒好……他这一箭,反倒替我把话说完了。”

他抬了抬手指,指向沈清辞怀中的铜匣,“册子是真的。靖王与鞑靼的往来,除我之外只有两个人经手:卫承嗣和裴元甫。裴元甫已死,卫承嗣今夜若出现在东岳庙……便是铁证。”他喘息着又补了一句,“沈大夫……你把我交给太子,比让我死在你面前……更有用。”

沈清辞看着他,沉默了片刻。门内卫止戈开口:“他这条命要保住。他是唯一能指证靖王的人证。今夜东岳庙,我们不能不去。但也不能全信他。”

谢知非接道:“若这封信和册子都是假的,那他就是一个以苦肉计换取信任的骗子。但若他说的都是真的,那么靖王今夜与鞑靼信使接头,将是碾死他的最佳时机。”顾清商轻轻道:“两个时辰,来得及准备。”

沈清辞低头看着傅青山苍白的面孔,又看了一眼手中那份发黄的册子。傍晚的光从破屋的窗格中漏进来,落在她的肩上,暖橙色中带一点冰冷的杀意。她将册子贴身收好,声音平静:“今夜子时,东岳庙后殿。我会去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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