破屋里的光线暗下来时,沈清辞把傅青山交给赵慎手下一人看护,自己蹲在地上,将伤口重新包扎了一遍。傅青山靠墙坐着,面色灰白,但神志已经清醒。
他看着沈清辞的动作,低声道:“东岳庙后殿的接头规矩,三长两短的叩门,报‘安庆商号’四个字。接头的人会问你带没带东西,你答‘带了北边来的皮货’。他若再问‘什么皮’?你答‘白狼皮’。这是卫承嗣和我约定的暗号。只是不知他们是否已更换。”
沈清辞没有抬眼睛,问了一句:“接头的人长什么模样?”
傅青山想了想:“那人我记得是靖王府上的幕僚,姓吴,四十来岁,左眉角有一道旧疤,说话时爱抚茶杯。
他平日穿深蓝绸袍,手上戴一个玉扳指。他腿脚不便,走不快,若是他要逃走,不需担心。”沈清辞把这些话一一记下。她站起身,从怀中取出那把短剑,抽出半截又推回去。贺十三从门外进来,低声问:“准备好了?”
“嗯。我亲自扮信使进去。”沈清辞将头发重新束紧,换上一件深灰色的短袍,衣襟压得平整,又在腰间系了一条布带,看起来像个跑单帮的皮货掮客。贺十三皱眉:“你一个人进去太险。万一他们设了套,你连退路都没有。”
沈清辞道:“你把暗号给我了。我若半个时辰不出来,你便从后殿西墙翻进来,与赵慎的人合围。”她顿了顿,“今天是傅青山投诚的第一日,他的话不能全信,但我别无选择。箭都射到他胸口了,他要演这一出苦肉计,把自己伤成这样,代价未免太大。”
贺十三没有再接话,只从腰间解下一只竹哨递给她:“遭遇不测就吹哨,我立刻带人进来。”沈清辞接过竹哨,放进怀里,推门走入了夜色中。
泉州东岳庙在老城的东南角,香火不旺,庙宇破败,夜间更是无人。沈清辞沿着墙根绕到庙后的侧门,没有直接进,先蹲在石狮子后面观察了一盏茶工夫。庙内没有灯火,只有大殿中透出一点微弱的烛光,像是有人在里面续香火。后殿的黑影静静地伏在夜色中,殿门紧闭,门缝里漏出一线黄光。
她等了一阵,确认四周没有伏兵,才从侧门闪进庙内。院子里的石板路长满青苔,她踏上去几乎没有声响。走到后殿门前,她抬手敲了三下,停顿,又敲了两下。门内好一会儿没有动静。沈清辞没有催,只静静等着。
片刻后,门轴发出一声轻响,门缝里露出一只眼睛:“哪个堂口的?”沈清辞低声道:“安庆商号,送北边来的皮货。”门内沉默了一下,随即门开了一掌宽的缝隙。她侧身闪进殿内。
殿中只点着一盏油灯,灯芯烧得只剩一小截,光线昏黄。殿内空荡荡的,只有正中的神像前摆着一只旧蒲团,旁边放着两把木椅。一把空着,另一把上坐着一个穿深蓝绸袍的中年人。
他正端着茶杯,听到动静抬起头来。左眉角有一道旧疤,手指上套着一枚玉扳指。正是傅青山描述的吴姓幕僚。他看到沈清辞,目光上下打量了一遍,放下茶杯,语气带着一丝不悦:“安庆商号什么时候换了人?”
沈清辞不慌不忙地答道:“北边的信路不好走,原来跑线的人中途得了病,换我来替。”她说着,从怀中取出一只巴掌大的旧皮囊,上面沾着泥点,“货带来了。”
吴幕僚没有伸手去接,反而盯着她多看了几息:“我怎么瞧着你面生?卫大人那边的信使我往来十几次,没见过你这号人。”
沈清辞心中微紧,但面上不动声色:“卫大人一个月前换了底下的跑腿人。我跟着他做事不过二十来天。”吴幕僚没有继续追问,却话锋一转:“北边现在的风向怎么样?图古勒那边有什么新消息没有?”
沈清辞道:“图古勒仍在苏鲁木河谷,兵马已经备齐,只等信号。傅先生临走前让带话,说白狼滩那边的信路已经断了,催这边抓紧把货物送出去。”她一边说,一边留意着吴幕僚的表情。
吴幕僚听她把图古勒、苏鲁木河谷、白狼滩这些地名说得流利,神态似乎放松了一些。他拿起茶杯抿了一口:“东西今晚就到,明早出港。你回去告诉傅先生,靖王殿下对他在北境的辛劳记在心里,等大事成了,必有重谢。”
沈清辞点了点头,拱手道:“那就好。”她刚准备告辞,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吴幕僚手边的小几,上面摊着一封信。信件只留了半个封面,露出了末尾的落款字迹,写着“军营机宜”几个字。
她的目光没有停留,正要移开,却微不可察地一凝——那半个封面上,除了“军营机宜”的抬头,在左下角还有一个暗紫色的团印。
她见过这印。在赵慎身上,也在太子的密信上。东宫用印。
吴幕僚察觉她目光停了一瞬,顺着低头看了一眼那封信,却没有什么反应,只随手将那封信折起来收入袖中,语气平淡:“这话听了便忘,莫要到处张扬。”他正要再说,后殿西窗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微的踩瓦声。两人同时静住。吴幕僚脸色一变,霍然站起,沉声喝道:“谁?”
窗外无人应答。沈清辞全身绷紧,指尖悄悄摸上腰间短剑的柄。又过了两息,窗外传来一声猫叫。一声很短的、有些尖利的猫叫。
吴幕僚松了口气,咒了一句“死猫”,坐回椅中,警惕却未全消。他对沈清辞道:“话带到了,你先走吧。当心路上有人跟。”沈清辞一拱手,转身快步走到门边,拉开殿门闪了出去。
她没有立即离开。走出后殿,绕过一道矮墙,她在暗处停住,回头看向那扇已经重新合拢的门。方才那声猫叫,不是猫。
她认得那种叫声——是赵慎手下一个朔州籍兵卒的学猫口技,声音比真猫短促半拍。那是赵慎给她的信号:有人在庙外探路,让她速退。可吴幕僚显然也起了疑心。她不能等赵慎的人攻进来打草惊蛇。她必须现在就把吴幕僚拿住。
她退到矮墙后的阴影中,从怀中取出那只竹哨,含在嘴里却没有吹。她在等一个时机。
果然,不到半盏茶的工夫,后殿门重新打开一条缝,吴幕僚探头看了看外面,快步走出来,沿着回廊向后院的方向疾走。他腿脚确实不利索,走起来左腿微拖,速度不快。他手中紧紧攥着一封折起的信——正是那封有一角露在外面的信。他要转移东西!
沈清辞无声地跟了上去。吴幕僚穿过回廊,进了一间堆放杂物的小屋,将信塞进一只旧坛子里,又用稻草盖好,才转身出来,快步沿原路走回后殿。
沈清辞等他走远,闪身进了小屋。她没有点灯,凭手摸索到那只旧坛子,伸手探入稻草深处,指尖碰到一叠折得厚实的纸。
她将信抽出,贴身放好,将坛子恢复原样,转身退出小屋。她没有再停留,沿东岳庙侧墙翻了出去。赵慎与贺十三在庙外接应,见她出来,两人同时松了口气。赵慎低声问:“抓到了?信呢?”
沈清辞拍了拍胸前:“问到了接头暗号,拿到了吴幕僚藏的东西。东岳庙里只有他一个接头人,魏玄那老货没来。卫承嗣没有现身。”
她的声音平稳,却带着一丝沉意,“但吴幕僚手上有太子的用印。我看得很清楚,那封信上盖着东宫印。”赵慎面色陡变:“东宫印?不可能!太子殿下的印从不离身。”
沈清辞没有多言。她没有立刻展开那封信,而是先带着两人回了破屋。
油灯下,她将信展开来。信纸是上好的宣纸,内容是写给“图古勒台吉”的一封回信,措辞客气,以“靖王府”的名义询问北境策应之事,并承诺“事成之后,北境三州归台吉共牧”。
信的末尾落款是一方朱印,印文是“靖王之宝”。而信封左下的暗紫色团印,确实是东宫印的形制——但她仔细看了看,便看出端倪来:“这方东宫印不对。正印边缘有缺角,这方印的缺口在右上角,正印的缺角在右下角。仿的。”
赵慎的脸色这才缓和了几分,但仍紧锁着眉:“吴幕僚伪造东宫印信,是要把北境谋反的脏水往太子身上泼。”
沈清辞将信收入怀中:“这封信就是最好的铁证。靖王不仅通敌,还想嫁祸东宫。”她顿了顿,望向窗外已经偏西的月亮,“傅青山说靖王今夜会来东岳庙。他只来了一个幕僚。可见真正的主使对傅青山并不放心——这封信得尽快送到太子手中。我不确定他们何时会发现信被取走。天亮之前,我们必须离开泉州。”
贺十三已经开始收拾东西。赵慎走到门外,对着夜色中打了一个呼哨,四名手下从暗处现身,无声地聚拢过来。破屋中油灯一熄,沈清辞背起仍在昏睡中的傅青山,一行人趁着夜色,沿泉州城东侧城墙的水道悄无声息地离了城。
天边泛白时,他们已经在泉州城外二十里的官道上。风从海上吹来,带着咸湿的凉意。沈清辞没有回头。她怀中那封信贴着胸口,像一块石头,压着她每一步走得都比来时更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