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在天亮之前换成了骡车，赵慎又从驿站买了两匹驮马，将队伍拆成前后两队。傅青山躺在车厢里，面色依然苍白，但呼吸已经平稳。
沈清辞坐在车辕上闭目养神，手中握着那封信。这封信已经换了三个地方贴身藏着，像一块烧红的铁，隔着衣料也能灼到皮肉。
骡车沿着官道向北走了约莫一个时辰，赵慎从后面赶上来，勒马靠近车窗边，压低声音：“后面有人跟。三骑，从泉州城方向来的，一直保持着半里远的距离，不紧不慢，像是踩着我们走过的路。”
沈清辞睁开眼，没有回头。她侧耳听了一阵，听见官道远处传来断续的马蹄声，果然不紧不慢地缀在后面。贺十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翻到路边的土坡上，猫着腰往后张望了片刻，滑下来摇头：“三骑，腰间鼓着，是家伙。”
傅青山在车内轻咳一声：“是靖王府的人。我离开泉州的消息，吴幕僚应当已经报上去了。他知道东西丢了，一定会派人沿途追索。除非我们弃车走山路，否则这条路甩不掉他们。”他说得平淡，声音里却带着一丝压迫感。
沈清辞没有接话。她跳下车辕，快步走到路旁一棵老槐树下，抬头看了一阵地势。
官道右侧是连绵的矮丘，长着密匝匝的灌木；左侧是一条干涸的河沟，沟底裸露着大小不一的卵石。她回到车前，对赵慎说：“前方那个拐弯处，路最窄，两侧坡也最陡。就在那里动手。”赵慎一点头，策马上前与贺十三布置。
骡车继续前进，速度不变。走到那段窄路时，车夫勒住骡子，像是车轮卡进了路面的坑里。赵慎与一名手下翻身下马，蹲在车身侧假装查看车轮。
两匹马横在路上，将半幅路面堵住。身后的三骑果然加速追了上来。当先一人约莫三十来岁，扎着头巾，腰间挎刀，勒马逼近时喊了一声：“前面的车，等一下！”
他话音未落，赵慎已经直起身来，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短弩，抬手便是一箭。
箭矢贴着那人耳尖擦过，钉在他身后一匹马的前鞍上。三骑同时一惊，勒马后退。扎头巾的人脸色变了，伸手摸向腰间刀柄，却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：“别动。”
贺十三不知何时已绕到了他们背后，手持短弓，箭尖稳稳指着那人的后心。前后两名手下同时拔出刀来，将三骑围在当中。扎头巾的人脸色铁青，手停在刀柄上没有动弹。
赵慎走上前，伸手将他腰间的刀抽了出来，扔在地上，又扯开他的衣领——胸口露出一枚铜牌，上面刻着“靖王府”三个字。赵慎没有多话，将铜牌扯下来收入怀中，低喝一声：“绑了。”
三人被绑在路边的树上，嘴里塞了布团。赵慎摘了他的刀和箭囊，又牵走了一匹壮马。整个过程不到一盏茶的工夫。沈清辞始终坐在车辕上没有动。
等一切处置妥当，她轻声说了句：“走吧。”骡车重新启动，顺着官道加速向北。直到又走出二十里，路边再无追兵的痕迹，她才让车停在一片树林中休息。
傅青山靠着车壁，精神比早先好了不少。他看着沈清辞将信从怀中取出来，在膝上重新折了一遍，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表情：“你打算带我去京城，把信交给太子？”沈清辞没有抬头：“你还有更好的去处？”
“有。”傅青山道，“去北境。”沈清辞的动作顿住了。傅青山看着她，声音压得极低：“你追查了这么久，可知图古勒为什么一直按兵不动，在苏鲁木河谷里蹲了整整四个月？鞑靼人随身带不了那么多粮草，他的马匹和粮秣全靠一个内应的眼线在前线接济。那个人至今还没有暴露。若你去了京城，把信一交，太子拿人定罪——少说也得十几日。这十几日里，图古勒的兵马随时会动。到时即便太子拿到证据，北境也已经烧起来了。”
沈清辞沉默了片刻：“那个人是谁？”傅青山没有立刻回答。他低下头，像是斟酌了很久，才说：“朔州守备营副将，杨威。卫承嗣荐他去的朔州。图古勒的军粮和草料，每隔半月会经偏关外的商道送进去，走的就是杨威辖下那段防线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，“你手上那封信可以证明靖王通敌，但证明不了杨威的罪。杨威贪粮过境是按卫承嗣的条子办事，彼此心照不宣。”
沈清辞将信重新收好，没有立刻接话。门内卫止戈沉声道：“傅青山的话，不可全信，但也不可不信。图古勒的军粮确实需要有人内应。若此人真的是杨威，那我们直接去京城，确实可能贻误战机。”谢知非道：“可信可以分两路：你带着信和赵慎的人去京城，我留在北境办杨威。”花想容轻声道：“但你走了，杨威那边谁镇得住？”
沈清辞闭了闭眼。片刻后睁开，目光已经定了。她转向赵慎：“你带傅青山和那封信，走最快的驿路去京城，将信当面交给太子。若路上遇到拦截，以信为重，其他都可舍弃。”她又转向贺十三：“你我带两个人回朔州，先找到杨威，看住他的底牌，等京城的消息下来。”
赵慎迟疑了一下：“姑娘，你一个人回北境，图古勒那边四千骑兵，你手上才几个人手？”
沈清辞道：“不是去打仗，是去拆他的粮道。图古勒来不了。只要杨威的粮线断了，他的马就得吃草根，北境暂时就稳得住。”
赵慎没有再多言。他蹲下身，从靴筒中抽出一柄细长的匕首递给沈清辞：“这是崔家爷让我带在身边的，短小贴臂，不易被搜到。你拿着。”沈清辞接过来掂了掂，没有推辞，收入袖中。
傅青山靠在车壁上，看着沈清辞，轻轻叹了口气：“沈大夫，你方才在车里坐着的模样，真像一个执子人。”
沈清辞没有接他的话，只是将缰绳在手中绕了一圈，翻身上马。北风迎面吹来，带着草原边缘特有的干冷。她没有回头，双腿一夹马腹，与贺十三两人带着两骑，沿着官道岔口向北疾驰而去。
身后，马车沿着通往京城的大道继续前进。赵慎坐在车辕上，手中握着那封信，神情坚毅。两个方向的道路在夕阳下分开，一个朝北，一个向京。
沈清辞没有再看身后。她的目光只盯着前方展开的原野，冷风拂过面颊，像一把刃，也像一把钥匙，打开了通往北境的那扇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