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泉州到朔州,沈清辞和贺十三走了九天。他们一路急行,只带了两匹换乘的马,沿官道夜宿晓行。日子一长,人熬得有些枯了,但谁也没有说停下的话。
到第九日傍晚,远远望见雁门关灰色的城墙轮廓嵌在暮色中时,沈清辞才在马上微微松了松肩膀。“朔州就在前面了。”贺十三道。
他们没进朔州城,而是先在城外一处只有十几户人家的小村落脚。村里有间简陋的骡马店,兼卖些粗茶和面饼。
沈清辞要了一间房,关上门,摊开一张皱巴巴的北境地图,手指点在朔州与偏关之间的一条细线上:“杨威的守备营驻扎在偏关,管着西面那段长城防线。图古勒的粮草要从草原进关,必经偏关外的古商道。古商道在山谷中,有两处瓶颈,一处是白草口,一处是老牛湾。杨威若放粮,肯定是走这两处之一。”
贺十三看了一眼地图:“要拿住杨威,最直接的办法是从粮道上下手。但杨威是副将,手下有兵,我们只有三个人,不能硬来。”沈清辞点了点头:“明日先去偏关看看再说。”
次日清晨,两人换了装束,扮作收羊皮的商贩,混入偏关城。偏关比朔州小,城墙不高,但城门口盘查极严。守门兵丁挨个查过路引和货物,对来往商贩问得不厌其烦。
沈清辞在城门口排了小半个时辰的队,注意到一个细节:城门口东侧有一道窄门,不查货不查人,只对持有铜牌的人直接放行。她将那道门的位置和守卫的换岗时间记了下来。
进城后,贺十三沿街转了一圈,在一家卖杂货的铺子前停住,与掌柜闲聊了几句,套出一个有用的消息:
“杨威此人处事谨慎,城里的营房几乎不去,常年在城西的一处别院住着。那别院原是卫承嗣名下的房产,几年前转到了杨威名下。院墙很高,平日院门紧闭,他出入多不带随从,只乘一顶小轿。”
沈清辞听完,没有吱声。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袖中的短匕,又放下。她脑中已有成算,但要等夜色降下来才能走。
入夜后,沈清辞没有急着动身。她换了身深色衣裳,独自一人沿偏关城墙内侧走了大半圈,摸清了城墙西南段一处守备最松懈的缺口。然后她翻过城墙,绕到城西别院的后巷。院墙果然很高,墙头抹了白灰,光溜溜的不好落手。
她沿墙根走了一圈,发现后墙有一扇窄小的柴门,门闩老旧,锁扣上挂着一把铜锁。铜锁不大,锁身生着绿锈。她用匕首尖挑了几下,锁簧“嗒”地一声弹开了。柴门后是一条堆满柴火和旧物的窄道,通向内院。
她正要跨进去,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。沈清辞闪身贴上墙根阴影,握住匕首。脚步声由远及近,却不急,最后在柴门外停住了。一个低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:“院里那位等了半宿,你才来。”沈清辞的手没有松开匕首,但没有动。
门外的人似乎并不打算进来,只在门外又低声说了一句:“杨大人让小的来传话:今夜莫要进院。后殿那封信丢了,泉州那边翻了天了。杨大人说,若有北边来客,请往白草口老三窑洞相见。”
传完话,脚步声便渐渐远去,消失在巷口。沈清辞站在柴门内,没有追。她退出来,重新锁好门,沿原路翻出城墙,回到落脚处。贺十三在灯下等她,见她面色沉静,问道:“怎么回事?”
沈清辞将在柴门外听到的话简洁说了。贺十三皱了皱眉:“白草口老三窑洞。这是套子还是真话?”沈清辞沉默了一会儿:“不管真假,既然杨威主动递话,说明他已经知道泉州出事了。”
她顿了顿,“他知道我们有信,也知道那封信可以定靖王的罪。他现在一定很急。如果他是想投诚保命,那他会见我们;如果他想抢先销毁证据,我们也该去见他一见。”
次日午后,白草口。这条路是一条已废弃多年的旧商道,山谷中碎石遍地,两旁是光秃秃的黄土崖壁,荒凉得连牧羊人都少见。
顺着谷道走了约么小半个时辰,前面山坡上出现几孔废弃的窑洞,门窗俱已烂掉,只有中间一孔稍微完整些,洞口挂着半块发黄的门帘。沈清辞让贺十三留在坡下,自己朝窑洞走去。她走到洞门前,没有掀帘,先开口:“北边来的客,走老路,来找杨大人。”
帘子从里面被掀开,一个五十来岁的黑脸汉子站在洞口,穿着便服,腰间勒一条粗布腰带,两鬓微白,目光沉沉的。他看了沈清辞一会儿,侧身让开:“进来吧。”
窑洞内简陋,一张旧桌,两条长凳,桌上放着一壶茶,两只粗碗。杨威坐下,并不寒暄,直截了当道:“泉州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。傅青山投了你,赵慎带着信去京城。我这条命现在攥在你手里。”沈清辞没有说话。她在他对面坐下,等他自己继续说。
杨威见她不开口,沉默了片刻,又说:“卫承嗣调我来朔州之前,只让我在北境防线留一个口子,放粮草过境。我当时并不知道图古勒那边的人是谁,也不知道这批粮草最终做什么用。卫承嗣压着兵部的关系,我不照办,他随时能找个罪名把我拿下。”
他顿了顿,“到现在我不瞒你:图古勒那边月前传过一次信,说粮草准备齐了,要在这几日动兵。只是具体哪一天、从哪一段入境,他还没有给我消息。”
沈清辞问:“粮草目前还在你手里?”
“在。”杨威道,“图古勒的规矩是不见兔子不撒鹰。他们大营的粮最多还能撑半个月。若我这边的粮草动不了,他就动不了兵。”
沈清辞沉默了一会儿,慢慢问:“如果我把你这条粮道堵死,图古勒半个月后就会断粮,自然会退兵。这样一来,北境的仗就打不起来了。”
杨威看了她一眼,嘴唇动了动,却没有说话。他当然明白她的意思。一旦粮道断掉,他杨威就没有了利用价值。靖王不会保他,卫承嗣自身难保,他作为与鞑靼暗通的内应,结局只有一个。他沉默了许久,才哑着嗓子道:“沈大夫,你想让我怎么做?”
沈清辞看着他:“继续放粮。”杨威一僵。沈清辞继续说:“但不是放给图古勒,是‘放’一个消息出去:这批复粮三日后出关,走老牛湾。”
她一字一句地说,“你让图古勒以为粮草照常运到,等他兵马调度展开、粮草供应接上之时,我们在路上把粮换掉。他兵马已动,粮却接不上,这时就是图古勒最虚弱的时候——他要么撤兵,要么干脆转头来攻你的防区,以求速胜。若是前者,北境可保;若是后者,你作为守将,正好可以将他引诱进你设好的口袋。到那时你立下的就是大功,过往之事便可功过相抵。”
杨威长长吸了一口气,又吐出来:“你这是拿我当饵。”
沈清辞坦然道:“不错。但你确实没有更好的选择。你若不信我,今日一别,你只有等死的份。”窑洞里安静了许久。杨威低头看着桌上粗碗里已经凉透的茶,终于开口:“好。按你说的办。”沈清辞没有再停留。她站起身,走到洞口,掀起门帘时,顿了一下,没有回头:“记住,老牛湾,三日后,子时。”
她走出窑洞,沿着碎石谷道快步下坡。贺十三在坡下等她,见她下来,低声问:“谈成了?”
沈清辞点了点头,翻身上马:“走,去老牛湾。”马匹调转方向,扬起一阵黄尘。她们没有回头。身后的白草口山谷静静地伏在灰白色的天穹下,像一盘还没有完全落定的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