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们在第三日天黑前赶到了老牛湾。这里地势比白草口险得多。两座土山夹着一道河谷,河道已经干了大半,只在谷底中央剩一条窄窄的细流。
谷道两侧是高耸的黄土崖壁,长着稀疏的野枸杞和枯草,风一吹便簌簌作响。若有人马从草原那边过来,这里确实是唯一的咽喉。
沈清辞没有直接进谷。她带着贺十三绕到西侧一座较高的土山顶上,趴在一块平整的岩石后向下俯视。谷道在脚下弯成一道月牙,南北两端各有收窄处,像一只布袋的口颈。
她看了一会儿,低声说:“若粮队从南边来,在南口换装,北口放行,中间这段月牙弯正好能遮住北边来人的视线。只要在崖壁上安排两个人望风,下面干的事别人看不到。”
贺十三点了点头:“南口换装,北口放行。”他顿了顿,又问:“替换的东西备了吗?”沈清辞道:“杨威答应在老牛湾南口外五里处备好替换的沙袋和旧麻包。他既然答应了,应该不会在此事上作假。若他反水,我们只放空车进谷,损失的不过是几车沙土。”
两人等天黑后进了谷,沿崖壁根部的阴影摸到南口,果然在路边一棵歪脖子老榆树底下找到一堆盖着干草的麻袋。
沈清辞蹲下摸了摸,袋里装得鼓鼓囊囊,掂一掂分量,沙土无疑。她数了数,约有三十来条,够换掉十车粮。她又检查了一遍麻袋的成色——旧麻袋,有补丁,边角磨损,与普通农家装粮的袋子无异,不会引人起疑。
子时将近,南边传来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,越来越近。沈清辞与贺十三隐到崖壁阴影中,看着车队从南口进来。一共十辆骡车,每车装六只麻袋,车夫都是生面孔,埋头赶车,不说话。
车队中间夹着一匹马,马上坐着杨威。他换了寻常商旅的衣裳,压着一顶旧毡帽,目光扫过谷道两侧,在沈清辞藏身的阴影处停了一瞬,又若无其事地移开。
沈清辞没有立刻现身。等车队全部进入月牙弯,她才从阴影中走出来,快步绕到车队前方,低声喝了一句:“停。”
赶车的人齐齐勒住骡子。杨威翻身下马走过来,压低声音:“都备好了。替换的麻袋在榆树底下,车夫都是我的心腹,不知道车上装的什么,只听话做事。”
沈清辞点头,转向贺十三:“开始换。动作快,别出声。”
她自己也弯腰扛起一只沙袋,走到第一辆骡车前,和车夫一起将粮袋从车上卸下。贺十三站在谷道中央,目光不断扫向南北两端的黑暗。夜风穿过谷道,卷起地上的黄土,发出低沉的呜呜声。换袋持续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。十辆车的粮袋全部卸下,又将沙袋装上去,扎好袋口,外表看起来与先前一般无二。
沈清辞将换下的粮袋堆在崖壁根一处凹陷的岩缝里,用干草和碎石覆盖严实。
她直起腰来,正要开口让车队启程,忽然贺十三快步走过来,声音压得极低:“北口有动静。有人来了,骑马,至少三骑。”沈清辞一凛,挥手让车队停住。她三步并两步攀上崖壁边一条土坎,伏低身体向北口望去。夜色中,果然有三骑从北边的草原方向疾驰而来,临近北口时,当先一人勒马减速,似乎在观察谷道内的情况。
杨威也看见了。他脸色一变,压低声音:“图古勒的人。”
沈清辞没有作声。她的目光紧紧锁着那三骑。为首那人在马背上直起身,朝谷道内看了好一会儿,然后挥了一下手,三人拨转马头,竟然直接策马入了谷道。马蹄声在谷中迅速放大。沈清辞的手已经摸上短剑柄,但她没有动。她在等,等对方先暴露意图。
三骑越来越近,当先那人约莫三十来岁,面庞黝黑,颧骨高耸,穿着鞑靼人常穿的皮袍,腰间挎着一柄弯刀。他策马行至车队前方十丈处勒住缰绳,目光扫过十辆骡车。
他看了一会儿,并不说话,反而驱马慢慢绕着车队转了一圈。骡子被他靠近,有些不安地打着响鼻。沈清辞屏住呼吸,手指握紧短剑,脑中飞快地转着:如果这人只是探路,发现车队无恙便会回去。但他若停下来检查麻袋,那一切就暴露了。
他转完了半圈,在最后一辆骡车旁停住。他翻身下马,伸手在最近的一只麻袋上捏了一下,又拍了两拍。麻袋里装的沙土纹丝不动。他停了一息,又提起另一只麻袋的袋角掂了掂。沙袋分量沉重,隔着麻袋捏不出粮粒的棱角。
杨威沉住气走上前,拱手笑道:“军爷可是要查验货物?都是北边庄子上收的粮,赶夜路往关内送,方才在白草口那边已经验过一回条子了。”鞑靼人没有看他,而是又拍了拍麻袋,忽然用生硬的汉话问:“什么粮?”杨威答:“黍子。”
那人没有再说话。他松开麻袋,翻身上马,朝另外两人扬了一下下巴。三骑拨转马头,沿原路向北奔去。蹄声渐远,融入夜色中。杨威松了口气,后背的衣裳已经被汗湿透了。
沈清辞从阴影中走出来,面上没有多余的表情,只低声说了一句:“走。”车队重新启程。十辆骡车鱼贯穿过月牙弯,向北口方向驶去。沈清辞没有跟车,而是留在崖壁边,看着车队走远,确认那三骑没有折返,才与贺十三沿着崖壁根的暗影撤出谷道。
退出老牛湾后,两人没有回头路走,而是绕上一座土山,在背风处暂歇。贺十三找了块大石坐下,低声问:“刚那个摸麻袋的,是图古勒手下的探马?”
“应该是。”沈清辞点头,“但他没拆袋口,只捏了捏。沙土和粮食的手感其实差不多,只是袋子不挂手,一下子分辨不出来。若他再仔细些,掀开袋口看一眼,计划就完了。”
贺十三道:“图古勒既然派了探马来摸粮队的虚实,说明他已经认定今晚会有粮草过来。他现在应该正在调动兵马,准备接粮。”
沈清辞没有接话。她看向北方——草原方向那片无边的黑暗。风从北边吹来,带着更浓的干冷气息。
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:探马只拍了两只沙袋,却正巧就是替换过的那些。如果图古勒的探子早已知晓今晚运粮的路线,那么他拍不拍袋口都不重要——他指望的是粮草如约到达。
但若他在意粮食的成色,应当会拆开袋口抓一把出来看。他没有。这说明探马的目的不在于验粮,而在于确认车队规模和运送方向。
她将这一层在脑中转了一遍,低声道:“图古勒不是派人来检查粮的,是派来确认运粮队走了哪条路。他信的不是杨威,探马带回去的消息才是他的依据。
今夜粮队出了老牛湾,在他的探马眼中是实实在在的粮草在移动。他会据此调兵来接,却不知接到的不是粮草,而是一只空了壳的口袋。”她停了停,声音几乎被风吹散,“等他兵马展开、粮草没了着落,就轮到我们出牌了。”
贺十三看了看她,没有追问,只把腰间的短刀卸下来,在膝上擦了擦。远处,老牛湾谷道口已经彻底沉入黑暗。
北风一阵紧似一阵,把沙土和夜雾卷到他们脚下。沈清辞在风中蹲了许久,才站起身来,向北边黑暗深处投去一瞥,喃喃道:“就看图古勒什么时候动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