图古勒的先锋比沈清辞预想的来得更快。天还没亮透,北边草原的方向便扬起一线黄尘,由远及近,很快化成一队骑兵。
沈清辞伏在崖顶一块风化的青岩后,数了数,约五十骑,当先一人打着鞑靼人常用的狼尾旗,队形松散,不像是来打仗的,倒像是来接粮的。
她没有动。谷道中,十辆骡车正按原计划停在一处拐弯后,车夫们坐在车辕上,一脸不知情的模样。杨威没有出面,留在南口外五里一座废堡中等消息。
五十骑疾驰到车队前,当先的百夫长拉马停住,向北望了望,又扫了一眼车上的麻袋。他没有下马,用马鞭指着车夫:“车上装的什么?”
车夫按照沈清辞教的话答道:“黍子,送到北边军前的。”百夫长跳下马,走过去抓起一只麻袋掂了掂,又捏了捏,眉头皱起。他拉开袋口,把手探进去抓了一把——沙土从指缝间漏下来。他脸色骤变,将麻袋扯开,里面全是黄沙。
百夫长猛地抬头:“粮食呢?”车夫装出一脸茫然:“小的只管赶车,装货的时候还在南边庄子上,装的是黍子……怎么成了沙土?”
百夫长又连拆了三个麻袋,里面全是沙。他拔刀而出,刀尖抵在车夫喉前:“你再说一道,粮食在哪?”车夫面色发白,嘴唇哆嗦着:“军爷饶命,小的真不知道……但昨天装货时,听管仓的人说了一句,说这趟货走雁子崖,怕道上不干净,让赶车的别声张。”
百夫长眯起眼睛。雁子崖在老牛湾以东三十里,崖高谷窄,也是通往草原的一条便道,但早已废弃多年,马队勉强能走。他显然犹豫了一瞬。
如果这批粮真的被转到雁子崖,那他再折返回去绕路,至少要耽误大半日。但他若就这么空手回去,图古勒面前不好交代。他收刀入鞘,翻身上马,朝手下挥了一下鞭:“去雁子崖!”
五十骑调转方向,裹着沙尘向东南驰去。崖顶,沈清辞看着那簇黄尘消失在丘陵之间,才慢慢从岩石后直起身来。贺十三从另一侧猫腰走过来,低声道:“上钩了。”沈清辞的嘴唇动了动,没有露出笑意:“走,我们赶在他们前面到雁子崖。”
雁子崖其实并不高,只是一道狭长的土梁,中间被季节河切出一道豁口。豁口两侧是五六丈高的陡壁,壁上长满粗粝的灌木,地面铺着一层碎石。
车马从谷底经过,只要两头一堵,便插翅难逃。沈清辞和贺十三从山背面绕上崖顶时,杨威已经带着二十名心腹兵卒乔装成商队模样候在崖北的土崖后。他见沈清辞来了,没有多话,只点了一下头。
“按计划,等他们进谷过半,两头同时推石封口。”杨威低声道,“谷里不会有活口出来报信。”
沈清辞没有应。她蹲在崖沿,透过灌木的缝隙望向东南。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,远处扬起那团熟悉的黄尘。五十骑疾驰而来,队形松散,跑在最前面的正是那百夫长。他们没有犹豫,直接冲入了豁口。
沈清辞静静数着。十骑、二十骑、三十骑……当最后一骑也踏入豁口时,她抬手朝下一挥。早已备好的几块大石从两侧崖顶同时推下,轰隆隆滚入谷道,尘土腾起数丈高。
前后两头同时被巨石堵住,马匹受惊嘶鸣,队列在谷中挤成一团。百夫长反应极快,勒马喊道:“弃马!上崖!”
但他话音未落,两侧崖顶已经冒出一排人影,杨威手下二十名兵卒张弓搭箭,居高临下对准谷底。沈清辞站起身来,站在崖沿,声音不高,却顺着谷壁清晰地传下去:“刀放下。你们五十个人,如今一个也跑不掉。放下刀,或许能留条命回草原。”
谷底一阵骚动。有几个人弯弓想回射,被崖顶一箭射中手臂。又有两骑试图纵马冲过堵路的石堆,但石堆垒得太高,马跃不过去,在石堆前打着转。百夫长铁青着脸,抬头看向崖顶。
沈清辞迎着日光站在崖沿,身形瘦削,看不出年纪。他握刀的手紧了又紧,最终没有下令拼命。他松开刀柄,弯刀“哐当”落地。主将一放刀,其余骑兵也纷纷弃刃。杨威的人从两端下到谷中,将五十骑逐个缚住。整个过程不到一盏茶的工夫。
沈清辞从崖顶下来时,谷中已经安静下来。五十名俘虏蹲在崖壁根下,双手被缚在身后。百夫长被单独提到一旁。杨威亲自审他,问的反复只有几句:“图古勒大营还有多少人,粮草还能撑几日,下一批从哪条路进。”
百夫长起初紧闭着嘴不答。杨威拔出短刀,在他面前蹲下,刀尖挑断他肩上的衣领,露出底下一条旧日箭疤:“我认得这道疤。三年前白草口劫粮那一仗,从你左肩射进去的箭,是我亲自射的。那时候你二十出头,我还当你有几分血性。如今主人换成了图古勒,倒学会低头了?”
百夫长盯着杨威,眼睛缓缓眯起。他沉默了很长时间,终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:“大营还剩两千人,粮够七日。王庭那边说,只要这边粮草接济得上,他们再派两千骑兵过来。”
杨威面无表情,站起身来,走到沈清辞身边,压低声音:“两千人,七日粮。若再静候几日,王庭还会增兵。图古勒是在等粮,也是在等增兵。若等他的援军聚齐,朔州压力至少翻倍。”
沈清辞没有立刻接话。她望向北方。风吹过谷口的那堆新石,带起细碎的黄土,扑在人脸上像沙砾刮过。
她开口时声音很轻:“粮草被他等了这么多天,他最需要的其实是信心。若他这两千人不来,等不到援军,他就只能自己坐镇河谷耗着。如果这个时候我们让他以为粮队还在正常运送、军心已稳,他的主力必然会在河谷里歇着。不会主动出击。”她顿了顿,“我们就让他们歇。”
杨威皱了一下眉:“按兵不动?”
沈清辞道:“按兵不动,等京城那边的信。赵慎快马到京城需要十日。太子拿到信之后要拿人、要定计,至少要七日。加起来半个月。这半个月里,图古勒不会知道我们的虚实,也等不到新的粮草。只要他不主动进攻,朔州就守得住。”杨威沉默了一瞬:“若王庭那边先到了援军呢?”
“图古勒只有七日军粮。”沈清辞道,“他的援军就算到了,没有粮草也撑不住。我们只要让探马带回去的消息是‘粮路已通,大营勿动’,他自然会按兵等粮。等十来日,等粮等不到,援军也未至,他便会怀疑王庭的态度。鞑靼诸部本就各怀心思,两军相持日久,军心自然会散。”
她说完,没有再多作解释,转身向谷外走去。贺十三从阴影中跟上来,两人沿着谷道南口离开。阳光已经升得很高,将他们的影子拉在黄土上,一长一短,缓缓移动。
走出雁子崖后,沈清辞在一块避风的土坡后停下来,靠着土壁半坐半蹲。她解开腰间的布带,让紧绷了整夜的身体稍稍放松。贺十三递过水囊,她没有接,只是望着南边的天际线出神。风声从谷口涌入,带着一股干涩的沙味。门内许久没有人说话。
最后还是谢知非先开口:“你方才对杨威说的那些话,三分是真,七分是稳住他。图古勒若真信了粮路已通,按兵不动,那是最好。但他若多一个心眼,派人沿路再去探一眼雁子崖的动静,很快就会发现这支先锋队消失了。到时他不仅不会按兵,反而会全力进攻。”沈清辞低声道:“我知道。”
花想容道:“但你没有别的好棋可走。杨威是降将,他靠不住。赵慎还在路上。我们手上能用的只有这几十个人。撑到太子那边有消息传回来,才是唯一的生路。”
卫止戈却沉声开口:“不一定。先锋队消失的消息瞒不过三天。三天后图古勒若反应过来,他一定会发兵来攻。与其等着被攻,不如我们先让他落子。”
沈清辞抬起头,目光缓缓聚焦在远处一片灰蒙蒙的天际线上。卫止戈难得说了这么多话。他的意思她明白:与其被动等待,不如主动把图古勒引到一个能一局定胜负的地方。
她的手指在地面上无意识地画出几道短线,又停住。片刻后,她缓缓开口:“那我们就在朔州城外,替他选一块葬马的地。”
贺十三看了她一眼,没有问是哪块地。沈清辞站起身来,拍了拍衣袍上的土,向南边迈开步子:“回朔州,找杨威另谈一件事。今晚之前,我得把偏关的城防图摸清楚。”她的背影被午后的阳光拉得很长,步伐不紧不慢,却带着一种已然定下决心的沉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