朔州城北的守备营衙门不高,灰砖青瓦,门脸窄小,门口连石狮子都没有,只蹲着两棵老槐树。沈清辞进门时,杨威正在偏厅里喝茶。他没有穿官服,只套一件半旧的青布袍子,见沈清辞进来,放下茶盏,从书案上取出一卷羊皮纸摊开。是偏关的城防图。
“你要的东西。”杨威道,“南段城墙、北段关隘、东西两个墩台的位置,还有各段换防的时辰,都标在上面。城内守军一千二百人,偏关本关八百,白草口那边一百,老牛湾和雁子崖各几十。兵力就这样,全给你也守不住整条线。”他说话的语气平淡,带着一个边防老将熟悉本地的笃定,却并不热络。
沈清辞没有急着看图。她站在书案前,目光先扫了一遍图面,又低头细看了一会儿。图上的标注很详尽,城墙高度、望楼间距、马道坡度和水门位置都写得清清楚楚,字迹工整,墨色一致,显然是多年实地核校过的底本,不是临时誊抄应付的。
她看了一会儿,伸手指着西段一处,问:“这里标的是一个缺口?”
杨威凑过来看了一眼:“西段旧城墙,年久失修,前年塌了一段,用土临时夯了一道,不高,四五尺。若有人存心要翻,垫块石头就能上来。我本想修固,但上头一直没拨银子下来,只能先这样。”他说得自然,没有一丝迟疑。
沈清辞没有继续追问,点了点头,将图卷起来收入袖中。她走后,贺十三从街对面的茶馆里出来,跟上她:“如何?”
沈清辞没有立刻回答。一直到回到落脚的小院,关上门,她才将图重新展开铺在桌上。她没有看图中央的城墙主线和关口,而是将目光落在西段那道标注的缺口上。
她看了很久,慢慢开口:“杨威说这道缺口前年塌的,上头没拨银子修。这说法倒是滴水不漏。但你看这个标注的间距和走向。”
她指尖轻点着图上的墨线,“这一段缺口北面就是老牛湾方向过来的沟道,顺着沟道走一日一夜可以直插朔州西门外的平川。他标出了缺口,还标了从沟道到缺口的路线。一个守将画城防图,画自己辖区的防守破绽画得这么清楚,不奇怪。但他把这路线的弯折角度也标出来了,连沟道里哪段能跑马、哪段需要下马步行都写着,这就不像是在守城,像在给人引路。”
贺十三俯身看图,神色也凝住了:“你的意思是,这张图有问题?”
“图本身应该是真的。”沈清辞道,“城墙塌了不可怕,可怕的是图上标出了破法。杨威若想让我信任他,本应把这道缺口藏住,等我发现时再告诉我,那才是真心投诚时应有的态度。但他主动画得清清楚楚,唯恐我看漏了。这反而像是一个精心挑选的、想让我看到的‘破绽’。”
贺十三皱眉:“他若真想出卖你,大可以不提这段。”
“所以他才更危险。”沈清辞道,“他主动暴露了一条明路,让我以为他毫无保留。但若我对这道缺口信以为真,调兵去堵,图古勒偏偏不走这里,而走他真正准备好的另一条路呢?”她直起身,目光从图面上挪开,“杨威不是真降。他是两头下注。”
贺十三面色微变:“那你还留着他?”
“留着。”沈清辞道,“将他赶走,他反而会全心全意投向图古勒。不如放着他在身边,让他自以为骗过了我们。他传出去的消息,反而能被我们利用。”她将图收起来,走到窗边,向外看了一眼暮色中朔州的屋顶。
门内顾清商低声说:“可这张图上还有一处是真的——那道缺口确实存在。若图古勒真要攻城,他不会放着真缺口不用。”沈清辞道:“所以我们要让它变成一口陷阱。”
她正要继续说话,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贺十三一个箭步闪到门后,手按刀柄。来人在院门上敲了三下,停一停,又敲三下,是赵慎留的暗号。
贺十三拉开门,来人是一个风尘仆仆的年轻人,朔州口音,是赵慎走前留在北境的探子。他进门便从怀里掏出一截细竹管,双手递到沈清辞面前:“姑娘,北边来的信,刚截到的。”
沈清辞接过竹管,拧开蜡封,抽出里面一卷薄薄的纸条。纸条上只写了一行字,字迹极小,用的是炭笔,线条模糊,像是纵马疾驰中匆匆写就的:三日,夜,西城水门,开。底下没有署名。沈清辞看着这几个字,没有说话。贺十三凑过来看了一眼,问:“谁的信?”
“不知道。”沈清辞道,“从北边来的,被人截住。这信能送到我这里,说明有两个可能:要么是图古勒手下的人想办法传到朔州城里的内应手中,中途被我们截了;要么就是有人故意放出来,让我们看到的。”
她将纸条翻转,又对着光看背面,没有任何暗号。她没有立即销毁它,而是将纸条照原样卷起塞回竹管,交代探子:“拿回去,照原样放回截获的地方,让人取。”
探子一怔:“放回去?”
“放回去。”沈清辞重复道,“这封信是钓饵。放它回去,看看钓上来的是哪条鱼。”探子迟疑了一瞬,但还是领命去了。屋内重新安静下来。贺十三靠墙站着,手里转着那枚竹哨,低声说:“你怀疑杨威是内应。”
沈清辞纠正道:“我怀疑杨威‘想’让我们认为他是内应。或者说,他想让我们以为他背叛了我们,从而将他送出去的假消息当成真的来对付。”她眯起眼,“三天后夜里的行动,他一定会催促我调兵。那时我们要做的,是按兵不动,看他下一步怎么走。”
贺十三没有追问。他知道今晚沈清辞不会再解释更多。她向来如此,主意定了一定会等到时机合适才全盘托出。夜色渐浓。朔州城的灯火在窗外一盏一盏亮起来,又熄灭。
沈清辞坐在桌前,没有点灯,只借着一线月光,又将那张城防图展开看了一遍。图上每一根线、每一处标注都深深烙进她的记忆里。她反复看了三遍,将图折起放回怀中,然后吹熄了桌上的油灯。
黑暗中,她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,沉稳而缓慢。她在等。等那个潜藏在暗处的内应沉不住气,先露出马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