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十五章 油坊

作者:费EZ 更新时间:2026/10/11 9:19:15 字数:3198

天未亮透,沈清辞已跟到了代州城外的官道上。那少年一路上没有停歇,也不曾回头。他脚力虽不慢,却走得很直,仿佛这条路已经走过千百遍。

在城西一处快塌的茶棚边,他终于停住,弯腰从一块松动的石阶下摸出半个饼子,靠着柱子啃了几口,又灌了两口水,便歪在棚子角落眯起了眼。

沈清辞没有继续靠近。她退到官道边一片槐树林里,找了棵粗树靠坐下来。一夜奔行,肩胛处传来的酸沉感已经变得有些迟钝。她低头看了一眼衣摆上沾的河泥和草屑,没有去拍,只是闭了闭眼。

门内卫止戈道:“他歇脚的地方离代州城还有七八里,这地方恰好能望见城门上的瞭望哨。他若真要进城,不该在这个位置歇脚。要么是等人接,要么是等城门换防的那一两个时辰再混进去。”

谢知非接道:“他方才从石阶下摸饼的动作极熟稔,不是临时起意,这地方是他惯常的落脚点。若等的是人,那来的人一定会走官道正路。咱们就在这儿等,看谁来接他。”

沈清辞微微点头,没有说话。风从槐树叶间穿过,带着清晨特有的露水气。她靠了一会儿,昏沉中听见苏半夏在门内低声道:“你昨夜到这会子不曾合眼。肩胛那处旧伤压了一整夜,气血滞住,若再强撑下去,怕要发热。”她没有应声,只是换了个姿势,让肩背松下来一些。

约莫过了两盏茶的工夫,官道南边传来一辆车马的辘辘声。沈清辞睁开眼,从槐树后望去。来的是一辆两匹骡子拉的平板车,车板上堆着几个蒲草编的粮囤,盖着一层旧油布,沿官道不紧不慢地走来。

赶车的是个中年汉子,戴着一顶破了边的草帽,低着头,看不清面容。车走到茶棚前,缓缓停住。那少年听到车声,立刻醒了,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,走到车旁,也不说话,一翻身便爬上粮囤间留下的空当里,像一件货物一样蜷了进去。赶车人扬了一下鞭,骡车继续不紧不慢地向代州城门方向驶去。

贺十三不在身边,沈清辞没有第二匹马可用。她只能步行跟上去。好在骡车不快,她借着道旁树木的掩护,远远缀在后面,保持着三四十步的距离。走了约莫两刻钟,代州城的灰色城墙已清晰可见。

城门口盘查得不太严,守门的兵丁只看了一眼车上的粮囤和赶车人的路条,便挥手放行。骡车穿过门洞,拐进一条窄巷。巷子两边全是低矮的旧宅和店铺,早起的人开始支摊子,炊烟混着吆喝声在巷子里飘散。

骡车在巷子深处一座挂着“李记油坊”幌子的院门前停住。赶车人跳下来,左右看了看,推门入院。少年也从车上跳下来,跟着走了进去。院门随即关上。

沈清辞没有贸然靠近。她绕着油坊转了一圈,发现院子的后墙临着一条背静的排水沟,墙根处堆着几捆干柴。

她蹲在排水沟边观察了一会儿,确认院内无人走动,才借着一摞柴火攀上后墙,翻入院中。院内地上晾着几排榨油剩下的饼渣,空气中飘着一股热油渣的气味。她顺着院墙的阴影摸到正房的后窗下,蹲低身子,侧耳倾听。

屋内传来压低的对话声。先是那少年的声音:“东西给了。船家收下了。回话怎么说?”

接着是一个中年男声,嗓音沙哑,像常年烟酒泡过的:“船家不收东西。他收的是人。你明天还去码头,船到哪儿,你上哪条船。船上有人带你去朔州,到了之后再有人给你新话。”少年的声音微微一变:“还去?”男声道:“怎么,嫌路远?跑完这趟,剩下的钱足够你回南边盖三间瓦房。”少年没有再说话。

屋内沉默了片刻,那中年男声又开口:“昨晚河套那边的货你看见了?”少年道:“看见。铁器一袋袋往坛子里装。不少。”

男声仿佛笑了一下:“那批货明天要挪地方,早饭后会有车来接。你明天跟着搬一趟,认认路,后面还有用。”少年应了一声。随即是一阵椅子挪动的声音,像是两人站了起来。

沈清辞没有再听下去。她悄然退后,从原路翻出墙外,回到排水沟边蹲下。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袖中的短剑柄,脑中反复咀嚼着方才听到的对话。

门内顾清商沉声道:“那批铁器明天一早要挪动。若让它们出了河套,再追就难了。”卫止戈却说:“少年提到‘船上有人带你去朔州’,接头的线已经不止一条。你只有一个人,跟不了两边。”

沈清辞沉默片刻。她觉得方才屋内那道中年男声很耳熟——低沉沙哑,像在哪里听过。她闭眼想了一阵,猛地睁开。那个声音,她曾在朔州兵站见过一面:那个自称姓魏、带着兵部临时巡查关防的中年文吏。

他当时自称从京城来,到兵站抽阅军械账册,在偏厅坐了一炷香就走了。沈清辞追着他的去向,只查到他出城往南去了,之后再无线索。如今这个声音就在代州——在油坊里,指挥着铁器的转运和少年的行踪。

她就蹲在排水沟边,目光缓缓地从院内移向远处代州城的街巷。片刻后,她低声道:“那声音我听过。是朔州兵站那位魏巡查。”她顿了顿,“他不在京城,也不在朔州,藏在代州。他才是这条线真正的主事。”

门内谢知非冷笑一声:“踏破铁鞋。咱们追了这么久的一条线头,扎在这油坊里。”

沈清辞没有应声。她站起身,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,没有再翻墙,而是沿着排水沟绕到油坊前街,混入渐渐多起来的人流中,在街对面一间卖热汤面的摊子上坐下来,要了碗面,慢慢吃着,目光却始终落在油坊那扇紧闭的院门上。

天色已经大亮。代州城在晨光中逐渐喧闹起来。那扇院门像一只沉睡的嘴,安静地等待着下一个人走进去。

沈清辞在面摊上坐了约莫两刻钟。热汤面见了底,她又添了一碗茶水,慢悠悠地喝着,余光始终没离开油坊的门。

门里后院飘出的油渣味混着清晨的炊烟,罩在巷子周围,闻久了便有些腻。好在没过太久,院门便从里面拉开了。那个赶骡车的中年汉子探出头,左右看了看,又缩回去。

片刻后,一辆骡车从院里赶出来,车上只装着五六只半新不旧的麻袋,车板上铺着油布,像是寻常货行往城外送料的模样。中年汉子扬鞭赶车,沿着来路向城门方向走去。

沈清辞放下茶碗,起身跟上。这一次她没有靠得太近,隔着半条街的距离,缀在骡车后面。

骡车出城后没有走官道,拐向西边一片庄稼地间的小路,颠簸着向北走了一段,在一个岔路口又被一座废窑挡住了去路——正是昨夜那片窑场。

骡车在窑场外停下,中年汉子跳下车,向窑内喊了一声。窑门里走出两个人,把麻袋从车上卸下来,一袋一袋搬进了窑洞深处。

沈清辞伏在窑场外一道杂草丛生的土坎后,看着那几个人把麻袋搬完。中年汉子没有进窑,等麻袋全部卸完,便跳上车扬鞭回去了。她等了片刻,窑内没有新的动静,才绕到窑场另一侧,借一堵半塌的砖墙遮住身形,慢慢接近窑口。

她刚蹲到窑口旁一丛枯蒿后面,便听到里面传来低语声。一个陌生的声音道:“魏爷说了,这批东西今儿夜半起运,走北边的峪道,不经过城门。让咱们在这儿守着,人到齐了就动身。”

另一个声音带些粗哑:“箱子数对清楚了?别少一只。魏爷的脾气,少一只咱俩都得吃不了兜着走。”先前那声音道:“九箱,一箱不少。铁器都封着,此外还有两口袋东西沉得很,配重用的。”粗哑声音“嗯”了一声:“行。你在这儿守着,我回代州再取趟车,天黑前赶回来。”

沈清辞蹲在窑外,把这几句话一字不落地听了进去。她缓缓吸气,又缓缓呼出。这时候门内也响起了低议。

谢知非先说:“夜半起运,走峪道。他们连搬运的时辰和路线都定好了,说明魏巡查确实打算明早之前把铁器送出代州地界。”

卫止戈则道:“那少年方才在油坊听到的话,说早饭后会有车来接去搬一趟。如今窑里也说要夜半起运。两下对上了。他们的铁器今晚就会离开河套,届时再抓线索,便晚了。”

顾清商顿了一顿:“九箱铁器,配重两袋。他们运的路线是峪道。峪道通到代州北面的山坳里,那边没有大路口,是偏僻的野道,出了山坳便是往草原方向去的坡地。”

花想容说:“若是运向草原,那这批铁器不是给图古勒用的,就是卖给草原上其他部族的。靖王与鞑靼的勾连,果然不只是一封书信的事。”

苏半夏的声音夹在众人议论中,却只低低道:“你手上还握着那片‘杨’字铜片和那块‘代’字木牌。两样东西都指向代州,不指向朔州。沈姑娘,咱们是不是该往代州更深处挖一挖了?”

沈清辞没有作声。她蹲在枯蒿丛后,目光落在窑口深处透着的一点暗光上,过了很久,才低声说了一句话:“夜半之前,我要进那座窑。我要亲眼看看那九箱铁器里装的到底是什么。”她没有再多停留,起身退离窑场,消失在庄稼地尽头的野径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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