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沉降时,代州城的灯火稀稀落落。沈清辞沿着城墙根的兵道走了一段,从一处垮塌的墙垛缺口翻进城内,回到一条堆满杂物的窄巷里,摸进一家早已关张的豆腐坊后院。
院子很浅,一间正屋,几间柴房,门板朽得快要散架,尘土味扑鼻,显然许久没有人来过。这是赵慎留下的北境联络点之一,钥匙藏在门前石磨底下的青砖洞里,她翻出来了。
她没有点灯。窗户用旧木板钉了一半,月光从缝里漏进来,刚好够看清桌上的东西。
她将那叠文书从怀中取出,先吹掉衣料上沾的草屑,才解开细麻绳,打开油布。一沓约有二十余页纸,摞得整整齐齐,页缘泛着陈旧的卷角,像是被翻过多次。她对着月光从第一页开始细读。
第一页是靖王府与北境联络的例行公文,交代了“图古勒台吉”与“卫大人”之间的信路现状,措辞客套而谨慎。
第二页是账目,从永通银号分汇的明细,银额数字单项并不大,但聚起来数目惊人。第三页起,笔迹忽然变了,变得紧而瘦,墨色也新鲜一些,像是近几日才新着写的。
这页纸的抬头没有称谓,直接开门见山写着:“枢密北房卫大人,北境面签一事已妥,图古勒台吉将于三日后入峪道口,携金印信物为凭。面签之后,军械合符对印即刻交付。”
落款没有名字,只画了一个符号:一道横线,起笔重,收笔轻。沈清辞的目光停在那道横线上,一动不动。这和郑三平传信的暗号一模一样。
门内谢知非轻轻吸了一口气:“原来这批文书中藏的就是这消息。图古勒三日后入峪道口面签——而咱们截到的那道横线,正是‘有来信鸽’的记号。两下对上了。”
卫止戈接道:“三天太近,我们手上没有任何能在三天内调到峪道口的兵力。朔州那边的兄弟就算快马赶来,至少也要两日。”
阿桃说:“那不用三日,两天往回赶也可以?”顾清商沉吟道:“图古勒身边必定不会不带兵。面签是他拿信物换军械的关口,他会把最精锐的卫队带在身边。一个人从正面进不去。”苏半夏则轻声提醒:“你肩上旧伤刚歇了一日,再要动手,先护住那条筋脉。”
沈清辞没有接话。她的手指在最后那页纸的边缘摩挲着,一遍又一遍。过了片刻,她低声道:“我一个人确实进不了峪道口。但不进峪道口,不代表不能去另一头等着。”
她抬起头,目光穿过窗板缝看向外面,“这批军械半路被截,图古勒在草原上等不到东西。他现在只认一件事——拿到这批军械,才动手。若他进峪道口面签时,等他的是一批空箱子……”
她停住了,没有再说下去。她将这叠文书重新裹好,塞回怀中,然后走到柴房角落,从一只旧木箱里翻出一件灰褐色的旧短袍,套在衣衫外面,又将短剑剑鞘用布条缠紧,贴身缚好。
窗外的夜色已经深了。她坐在门槛上,背靠着门框,眯了一会儿。只过了不到半个时辰,街上传来一阵车轮碾过石板的声响。她立刻醒了。那声音由远及近,到了巷口却放缓下来。她凑到墙边,从门缝向外看去。
一辆盖着油布的骡车正停在巷口,驾车的人身形矮壮,正是白天从油坊出来赶车的中年汉子。他跳下车,快步走到豆腐坊门前,伸手在门板上敲了三下,停一停,又敲两下——和东岳庙里那套旧暗号完全相同。
沈清辞没有应声。她贴着墙根站着,手已经按上短剑柄。门外的人等了一会儿,又敲了两下,然后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:“活计提前了。魏爷让传话,今夜子时动身,从峪道口出。他让你去窑场,把箱子先装上车。”
沈清辞微微眯起眼。油坊里的人把她当成了那个少年。她低低咳了一声,没有答话,只隔着门板又听了片刻。门外的人似乎以为屋里的人听见了,没有再催促,转身回到骡车上,扬鞭驱车出了巷子。
沈清辞等到车声彻底消失,才从门后出来。她站在巷口,望着骡车消失的方向,慢慢将整件事串了起来:魏爷把面签时间提前了,今夜子时就要装车出峪道口。图古勒那边恐怕也同步得到了消息,他会提前入峪道口来面签。而她手上这封写有“三日后”的文书,已经过时了。
卫止戈在门内沉声道:“这是意外。计划提前,留给我们的时间只剩几个时辰。”
谢知非却道:“不,这是机会。图古勒提前来,说明他对这批军械急不可耐。他越急,防备就越疏。只要你赶在子时前到峪道口附近,就有机会在他们拆箱验货那一刻下手。”
顾清商补充道:“峪道口是出代州往北的野道,两侧有断崖,中间只容一车通过。那个地方若设伏,一夫当关,万夫莫开。但一个人伏不了两方人马。你只能选一头——要么截粮车,要么截人。”
沈清辞站在巷口,夜风灌入她的衣袍,吹得下摆猎猎作响。她抬眼看了看天上的月亮,距离子时大约还有两个时辰。
她低声说:“我截人。粮车是死的,图古勒是活的。只要他在峪道口露了面,军械到不到他手上,已经不重要了。他出现在代州境内这件事本身就是铁证。”她顿了顿,“只要我能拿住他,或让他亲口说出和靖王的密约,这盘棋就定了。”
门内沉默了一瞬。然后江逐云忽然开口,声音疏疏懒懒的,像刚醒来一般:“你方才说‘拿住他’。就凭你一个人,一柄短剑?图古勒再不济也是一部之主,身边至少跟着六七个亲卫。你拿什么去拿他?”
沈清辞没有回答。她伸手从怀底层摸出一件东西——那枚从渡口拾到的“杨”字铜片。
她将铜片在指间翻转了一下,收好,又摸出那截竹哨,吹了一下,没有声音。她低头看着掌心两件小物,月光落在它们上面,泛着暗淡的光。
她开口,声音很低却很清晰:“我不需要正面拿住他。我只需要让他在峪道口等不到那批箱子,又等不来他的人时,自己走出来。”
她将铜片和竹哨收回怀中,“一个人如果等了半夜等不到粮,他会怎么做?”她自问自答,“他会派一支兵出来看情况。那时候,我就有了近他身的机会。”
她不再多言。转身拐入巷子深处,踏着月色,向代州城北的峪道口方向快步走去。身后,豆腐坊的旧门板在风中发出两声轻响,又归于沉寂。夜色如海,她瘦削的身影融进其中,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,涟漪未起,便已不见踪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