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清辞在子时前赶到了峪道口。代州城北的这道野山谷比地图上看更加狭长,两侧土崖密立,崖顶长满枯草和酸枣丛,谷底最窄处不过一车宽。
月光从崖顶缝隙漏下来,在谷道上投下一道道细长的黑影。她没有进谷,而是绕上西侧土崖,伏在酸枣丛后面,向下望着谷口。
等了约莫两刻钟,北边方向传来一阵低沉的马蹄声,五骑并列,速度不快。月光下打头那人身形宽厚,骑着一匹黑色高马,身披一件厚重的皮袍,腰间刀鞘在月色中泛着冷光。
他身后四骑簇拥着,左右护卫的骑姿明显是操练有素的精锐。五骑在谷口外停住,没有立即进入,似乎是在等候。
门内卫止戈道:“应该是图古勒。他带了四名亲卫,不算多,但就凭你一个,正面近不了他的身。”谢知非低声道:“你先等。粮车还没到。他等粮车的时间里,警惕心会慢慢松弛下来。”
沈清辞没有应声。她伏在酸枣丛后,一动不动。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,谷口外的五骑果然有了变化。
图古勒似乎不耐烦起来,驱马向前走了几步,勒住缰绳向谷道内张望了片刻,又退回原处。他低声对旁边一名亲卫说了句什么,那亲卫拨转马头,沿来路往回奔去。
谢知非轻声道:“他派人去迎粮车了。机会来了。”
沈清辞没有急着动。她等那亲卫跑出一段距离,估计已经远离图古勒的视线,才从酸枣丛后滑下土坡,抄一条斜路向亲卫的去向追去。
那名亲卫沿谷道北口一路向北跑了两里,没见到粮车的影子,勒马停在一处岔路口四处张望。
沈清辞从路旁的干草沟里滚出来时,那亲卫还没来得及拔刀,便被一柄短剑抵住了后颈。沈清辞压低声音:“别动。你主子让你迎粮车,迎到了没有?”
亲卫僵着脖子没敢回头:“你是什么人?”
沈清辞没有答话,伸手将他腰间的弯刀摘了下来,掷进草丛,又摸走了他怀中的铜牌。
铜牌上刻着一行弯弯曲曲的鞑靼字,她看不懂,但牌形和此前图古勒探马腰间挂的相差无几。
她将铜牌在手中翻转了一下,收进怀里,然后低声说:“那批粮车今晚到不了了。你回去告诉你主子,变了。”亲卫一愣:“变什么?”
“交货的地方变了。”沈清辞道,“朔州那边出了事,卫大人不敢再走峪道口,另改了路子。这里有信物为凭。”她从怀中摸出那枚“杨”字铜片,亮在亲卫面前,“拿这个去见你主子,他一看便知。”
亲卫目光落在那枚铜片上,迟疑了一瞬。他终于缓缓点了点头。
沈清辞没有放他,而是用腰带将他缚在路边一棵歪脖子榆树上,为防他挣脱后追赶,又顺手将他的靴底翻过来看了看,记下了靴底的花纹。
她拍了拍手,退到路边暗处,看着亲卫挣了几下挣不开,只能干瞪着眼,她便沿谷道北口绕回土崖上,重新伏回酸枣丛中。
没过多久,谷口外的图古勒果然等到了动静——那名亲卫是被沈清辞放回来的。
他跑得气喘吁吁,但没有骑自己的马,步行跑回谷口,到了图古勒面前一个深弯身,说了几句听不懂的话。沈清辞伏在崖上,看不清图古勒的面色。
但亲卫说话之间,图古勒在马上坐得很直,没有动作,沉默了片刻后才开口问话。亲卫从怀中取出那枚铜片,双手呈上去。图古勒接过铜片,凑在月光下端详,又翻过背面看了看。
他看的时间不短。沈清辞的心悬着,手指轻轻按在短剑柄上。过了不知多久,图古勒终于收起铜片,开口说了一句话,用的是生硬的汉话,声音低沉沙哑:“卫大人改在哪里交货?”
沈清辞没有立刻回答。她看着那四名亲卫和夜空的轮廓,数着心跳。
她要找一个答案,既能让图古勒笃信无疑,又能把他引到一处她能掌控的地方。她已在心中准备好了一处地点,一个卫承嗣过去用过、图古勒未必熟悉的地方。
她沉声道:“双凤驿西边五里,一处废砖窑。大人说,老地方,还走旧记号。”图古勒沉默了一阵,终于说了一句话。沈清辞没有完全听清,但能辨出几个字:“走。”
四名亲卫簇拥着图古勒,没有进峪道口,而是拨转马头,沿谷口外一条蜿蜒的野径向西南方向行去。沈清辞伏在崖上,看着五骑消失在夜色中,缓缓舒出一口气。门内花想容轻声道:“他去了。他信了那块铜片。”
谢知非却道:“信是信了,但他没有收你信使的身份,是你自己跟上去。”沈清辞没有解释。她等马蹄声彻底消失后,才从崖上滑下来,沿着野径的方向跟上去。
双凤驿西边确实有一座废砖窑,那是她在代州城买茶水时听摊主闲聊听到的。窑早已废弃,只剩几孔塌了大半的窑洞和一片坑洼不平的空地。
沈清辞没有进窑,而是先在窑场外围观察了一遍,确认无人埋伏,才在距离窑洞口约二十步的一处破墙后藏好身形。
她等了约莫两盏茶的工夫,马蹄声由远及近,图古勒一行在窑场外勒马停住。图古勒没有下马,目光缓缓扫过荒凉的窑场,最后停在窑洞入口处。他沉默了一会儿,开口:“人呢?”
他的声音在夜风中传得不远,却透着一股粗重的压迫感。沈清辞没有应声。图古勒又等了一阵,终于翻身下马,将缰绳扔给一名亲卫,自己提着刀向窑洞口走了几步。
他走到窑洞入口外约五步处停住,又喊了一声:“卫大人?还是魏先生?”回应他的只有风穿过废窑的呜呜声。图古勒缓缓握紧刀柄,脚步却没有退回。
沈清辞从破墙后站起身来,月光落在她瘦削的身影上。她走出两步,站定在月光中,声音平静:“图古勒台吉。等你的不是卫承嗣,也不是魏先生。”
图古勒猛地转过身来。他看着月光下那个身影——身量不高,穿着一件灰褐短袍,面容隐在暗处,只能看出一个轮廓。他没有拔刀,但整个人像绷紧的弓弦,目光沉下去,带着野兽般的戒备:“你是谁?”
沈清辞没有回答这个问题。她站得很稳,声音不高却清晰:“你从草原赶到这里,是想接那批铁器。但铁器今晚不会到,永远不会到。朔州那边的粮车被我截了,峪道口也不会再有货出关。”
她看着图古勒的面孔在月光下一寸寸沉下去,继续说,“现在你只有一条路:退回草原,当作今夜什么都没发生。或者……”她停了一下,“留下来,把你与靖王府的密约原原本本说出来。我保你性命。”
图古勒沉默地看着她,许久没有说话。风从窑场外灌进来,吹动他粗重的皮袍下摆。他忽然低低笑了一声,笑声沉闷,像石子砸进泥里:“就凭你一个人?”
沈清辞没有答话。她将手掌一翻,指间露出那枚从亲卫身上摘下的鞑靼铜牌,又翻过来,露出背面刻着一道浅浅的横线。
图古勒的目光落在那道横线上,瞳孔一闪,没有再说话。月光在窑场空地上拉出两个人影,一长一短,对峙在那片碎砖败瓦之间,连风都绷紧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