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沉寂，废砖窑前的空地上，月光将满地碎瓦和枯草照得发白。
沈清辞站在窑口外约十步处，灰褐短袍被夜风轻轻掀起一角。她没有拔剑，也没有后退，像是早就站定了这个位置，等着图古勒一步步走到这里来。
图古勒没有下马。他骑在那匹黑色高马上，俯视着这个瘦削的身影，目光沉得像两潭深水。他身后的四名亲卫散成一个半弧，刀柄在外，随时可以拔刀。
片刻后，图古勒终于开口，声音粗哑而缓慢：“你方才说，等我的不是卫家人。那你是谁？一个替朝廷办事的探子？”
沈清辞没有答他这句话。她将目光从图古勒脸上移开，扫过那四名亲卫，又落回他身上，语气平静：“我是谁不要紧。要紧的是，你从草原上辛辛苦苦走到这里，想接的那批东西，现在已经不在指定的地方了。”
图古勒的肩线微微收紧。他沉默了一会儿，缓缓翻身下马，将那匹黑马的缰绳扔给身后的亲卫，自己向前走了两步。靴子踩在碎瓦上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他在距离沈清辞约七八步处站定，腰间的弯刀没有出鞘，但右手始终虚握在刀柄上，指节微微泛白。他说：“你说截了。凭你一个人？还是凭你身后那片野地里藏着的几个鬼影子？”
沈清辞没有回头去看身后的野地。她听得出图古勒这句话里既带着试探，也带着审慎。他不信她真有伏兵，但也不愿赌这一把。
她将手掌张开，露出那枚从亲卫身上摘下的铜牌，在月光下晃了一下：“你的亲卫认识这东西。他刚才送回给你的那枚‘杨’字铜片，也经过了你的手。你应当明白，我对你的事情知道得比你以为的多。”
她顿了顿，“我截你的粮车，不是想抢你的铁器。我只是不想让那批东西落在你手上，然后让代州以北多出几万把刀来。”
图古勒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。他盯着沈清辞，看了很久。他的汉话讲得生硬，但意思表达得极为直白：“你一个女人家，单枪匹马跑来跟我说这些话。你不怕我杀了你？”
沈清辞没有笑，也没有动容。她只是说：“怕。但我更怕你拿了那批军械，把北境的平静彻底打破。到那时候，死的人会比我一个多得多。”
门内谢知非低声道：“他既提到杀你，说明他没打算立刻动手。这是个好兆头。”
卫止戈却带着几分冷意：“别高兴太早。他这种人，越是犹豫，越可能要下死手。”
沈清辞没有受两人影响。她将铜牌收回怀中，继续说道：“图古勒台吉，你是个聪明人。你为我备了一份大礼。”图古勒眉梢微动：“什么礼？”
“一份活路。”沈清辞道，“你手里和靖王府的往来信物、你和他之间约好的卖货时间地点。你把这些交给我一份，我便向北境总督衙门替你引一条明路。你部族秋后要的盐、铁、茶、布，都可以走官市，不必再冒着掉脑袋的风险走私。”
她说到“官市”二字时，故意放慢了语速，观察着图古勒的反应。他的眼珠果然微微转动了一下。
顾清商在门内轻声道：“官市二字一出口，他的心动了。北境部族最缺的就是盐和铁，走官市不但安全，价格还比私货低。他不可能不动心。”
花想容却提醒道：“但他不是傻子。官市需要官方文书支持，你现在拿不出一纸文书。他若答应了你，却得不到实际的承诺，转头还是会去联系靖王。”
沈清辞自然知道这一点。她不等图古勒提出这个质疑，便紧接着说下去：“你信不过我，没关系。你可以先做一件事，验证我的话是真是假。”图古勒缓缓开口：“什么事？”
沈清辞道：“三日之内，你派人到朔州城东那口枯井里取一样东西。东西是官市试办的批文底稿，上面印着北境总督衙门的关防印。你见了那印，就知道我这条路走得通。你考虑一下。”
图古勒没有说话。他低下头，像是在思索。脚边的一粒碎瓦被他的靴尖轻轻碾了一下，发出细微的声响。夜风吹过窑场，卷起一股尘土味。过了很久，他才抬起头来，目光沉沉的，看着沈清辞：“若我不去取呢？”
沈清辞说：“那今夜就当没见过。你回你的草原，我走我的路，各不相干。但若你日后再想找我，就不一定能找到了。”她的语气平淡，却带着一种明显的笃定——她笃定他会去取。
沈清辞说完，没有再多留。她向侧后方退了一步，转身朝窑场西面的野地走去。脚步不快，但她每一步都没有迟疑。
她在赌，赌图古勒不会下令让那四名亲卫追上来。她走了约莫五步，背后传来图古勒低沉的声音：“你叫什么？”她步子未停，身影渐渐融入夜色：“沈七。”声音落下时，她整个人已经隐没在月光与黑暗的交界处。
亲卫们跃跃欲试，就要提马追上去。图古勒抬了一下手，止住了他们。
他站在原地，望着那道灰褐色的背影彻底消失的地方，久久没有说话。风从窑场的破砖堆间穿过，带起一丝干草灰烬，旋了旋，便又落回地面。
片刻后，他缓缓弯下腰，从脚边那块青石上拾起沈清辞留下的那封信。信皮平整，没有落款，只在折口处压了一道浅浅的指痕。他将信凑到月光下看了一眼，没有拆开，而是折好，贴身收进了怀中。
他站直身体，向亲卫们挥了一下手：“走吧。”五骑重新踏上野径，马蹄声渐远，渐渐没入夜色。
窑场上空余一地碎瓦和月光，以及空气中还没有散尽的几句话的回响。那封信——那道指痕——仿佛还留在这个地方，等着某个答案在三日之内被放进朔州城东的枯井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