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子引着沈清辞穿过前院,沿一条青砖甬道向内走去。甬道两侧是低矮的廊房,门扇多掩着,偶有一两间敞着,露出里面堆积如山的旧簿册和落满灰尘的木架。
空气中飘着一股陈年纸张和墨锭混合的气味,混着院落角落里青苔受潮后的土腥味。代州官市衙门确实冷清,但冷清得不太正常——往来的人少,可廊房里的簿册却堆得快顶到了梁。
门子在第二进院落的东厢房前停住,回头看了沈清辞一眼:“大人在里面等,你自进去吧。”说完便退走了。沈清辞略整衣袖,推门而入。
屋内不大,迎面是一张黑漆旧案,案上摊着一册翻开的账本,旁边搁着一盏冷透的茶。案后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瘦小男人,穿一件半旧墨绿色官袍,两鬓花白,面容干瘪,颧骨很高,眼睛不大,却亮得有些过分。
他没有起身,只抬眼打量了沈清辞一眼,目光在她那件灰褐短袍和洗得发白的腰带上来回扫了两遍,才缓缓开口:“你递的那张帖子,从何处得来?”
沈清辞没有急着回答。她在案前站定,按着江湖人见官的礼数微微抱拳,却不下跪:“晚辈受人所托,来贵署调阅一份旧档。”那人没有接话,而是拿起那张名帖,翻过来,对着窗光又看了几眼。帖面素白,左下角有一枚小小的印记,是暗纹,不凑近看不清楚。
他端详了好一阵,才将名帖放回案上,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慎:“这帖子上的印记不像是假的。但你面生得很。你这身打扮,也不像能持这帖子的人。”沈清辞平静道:“持帖的人不一定要穿得劳什子好。大人看的是帖子,不是看我的衣裳。”
那人哼了一声,算是认了这句话。他端起冷茶喝了一口,放下:“你要调什么档?”沈清辞道:“近五年官市盐铁出入的折耗账目。”
那人端着茶碗的手顿了一顿。他看着沈清辞的目光微微变了变,像是一扇门在她面前悄悄关上,又从门缝里漏出一线光:“盐铁折耗账目——这是户部和兵部都有权调的档。你这张帖子……”他又看了一眼名帖,“能调户部的档不假。但按规矩,得先有户部的行文。单凭一张名帖,我这里开不了库。”
沈清辞没有慌。她从袖中抽出那张早已写好的信函,放在案上:“晚辈备了行文。大人过目。”那人拿起信函,展开看了一遍。信面上措辞客气,以清查盐铁损耗为名,请求调阅相关旧档,落款处同样盖着那枚印记。他将信函从头到尾看了两遍,放在案角,沉默了片刻,终于起身:“你等着。”他转身推开后门走进里间,脚步声在木地板上渐行渐远。
沈清辞站在原地。屋里静得能听到窗纸被风吹动的声响。过了约莫一盏茶工夫,那人才走回来,身后多了一个灰布短衣的老吏,手里抱着一沓落了灰的簿册。老吏把簿册搁在案上,退到一旁,垂手站着。
那人坐回案后,拿起最上面一册,拍了拍灰,递给沈清辞:“近五年官市盐铁折耗总册,四本。剩下的是分册。你自己翻吧。翻完放回原处,别带走。”他说完便低下头去,继续翻看自己面前那本账,像是沈清辞不存在一般。
沈清辞接过那沓簿册,没有急着翻。她先坐到窗边一张旧椅上,将册子码好,从第一册开始,一页一页慢慢翻。
这些折耗账目记得极细,每一笔都有日期、数量、经手人画押。她翻了十余页,看到了盐引发放、铁器损耗、运输损坏等项目,数字不大,看起来都在正常损耗的范围内。门内顾清商看着这些数字,轻声说:“账做得很干净,损耗率都在规定之内,看不出问题。”
沈清辞没有应声,继续往下翻。翻到第三册时,她的手指忽然在一处停住。那页记录的是一笔铁器损耗,数目不大,三百四十斤,日期是去年三月。经手人画押处,签着一个名字:魏承。她将这个名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。魏承——和兵站那位“魏巡查”同一个姓。她不动声色地合上第三册,换了第四册继续翻。
第四册里她留意到一批盐引的发放记录:代州官市在去年三月至六月间,连续向同一家盐号发盐引十一次,每次数量都不大,但累计起来却是个不小的数目。那家盐号的名字叫“安平号”,落款处签着一个画押,笔画极简,只一道斜勒。沈清辞目光微微一顿。安平号——泉州安澜号的名字里也有一个“安”字。
她正准备再往下看,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一个短衣小吏快步进来,在那官员耳边低语了几句。那官员脸色变了一变,放下笔,起身跟了出去。门在他们身后带上。
屋内只剩下沈清辞和那个垂手站在角落的老吏。老吏依然一动不动地站着,像一截木头。沈清辞没有抬头,但她的余光扫到了墙角那扇半掩的木窗——窗外院中,那官员正和一个穿灰色袍子的陌生人说话。
她看不见那灰袍人的脸,只看见他手里握着一卷纸,像是刚从远处带来的文书。两人只说了几句,官员便点了点头,接过那卷纸,转身走回屋内。灰袍人没有逗留,从原路退了出去。
沈清辞已将目光收回到册子上,像是从未抬起过头。官员推门进来,坐回案后,面色比方才略紧了些。他没有提方才那个人是谁,只看了沈清辞一眼:“翻完了没有?”
沈清辞合上第四册:“翻完了。这几本册子我带不走,只抄几行可以吧?”官员略一犹豫:“你抄吧。别太久。”沈清辞取出随身带着的半截炭笔,撕了一张旧纸卷边,将安平号的发货记录和魏承的经手画押原样抄了下来。她抄得很慢,每一个字都按原样描画,包括那枚简笔画押。
抄完后她将纸仔细折好,放入怀中,站起来将簿册按原顺序码好,推到案中央:“多谢大人。晚辈告辞。”
官员没有留她,只“嗯”了一声。沈清辞转身走出厢房,沿来路穿过甬道,走到衙门门口。门子替她拉开了门。她跨出门口,阳光落在她肩头。她没有回头,但门内那官员的目光像一根细细的针,仿佛一直钉在她背后,直到她拐入街角才松开。
她走在代州城的街道上,步子不快不慢。人群在她身边穿梭,货摊上的吆喝声和驴车的铃铛声混成一片。顾清商在门内道:“那个灰袍人来得太巧。你刚翻到安平号那几页,他就来了。这衙门里未必只有那官员一双眼睛。”
卫止戈沉声道:“他们可能已经认出你的来头了。名帖虽没亮出官衔,但那印记骗不了行家。若有人往京城报信,你在这里多留一刻都是祸。”
沈清辞没有答话。她走到一个街角卖烧饼的摊子前,买了两个饼,趁低头的工夫迅速扫了一眼身后——没有尾巴。她又绕了一条巷子,才转回豆腐坊,闩上门。
她把抄下的纸铺在桌面上,对着漏进来的日光,又将那行记录看了一遍。安平号、十一次盐引、魏承、一道斜勒画押。这行字本身平平无奇,但若与永通银号汇往草原的款项联起来,就成为一条从盐铁官市流向后山账房的暗渠。
阿桃在门内问:“你打算怎么办?这据点不能久留。那衙门里的人若真要查你,找到这里只是时间问题。”沈清辞将那张纸折得更小,贴着衣内收好:“我不打算久留。今晚就走。”
“去哪?”谢知非问。沈清辞的目光落在窗外逐渐偏西的日头上,顿了一顿:“朔州。枯井还在等着图古勒的信物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