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色将暮时,沈清辞已出了代州北门。她没有走官道,而是沿着明河支流一条干涸的河沟步行向北。
这条路白天少人走,夜里更静,唯有风声和河底卵石被踩动的声响。
她背着一个旧布褡裢,里面装着官市衙门抄来的账目,贴着胸口收好。走了约莫一个时辰,天色彻底暗了下来,月亮还没有升起,四下里黑得只能看清脚前两三步的路面。
她本来可以等天亮再走。但她不想在代州多留一夜。那名灰袍人来得太蹊跷,她无法判断那人是无意撞见,还是专程来盯她的。多留一刻,便是多一分变数。
河沟里的路并不好走。干涸的河床上布满大小不一的卵石,一脚踩下去,石头便错位滑开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沈清辞放慢了脚步,走了一段后将靴子脱下来,倒掉灌进去的沙土,又重新系好鞋带。阿桃在门内忍不住开口:“咱们已经走了大半个时辰啦。你肚子不饿吗?中午那个烧饼早消化干净了。”
沈清辞没有答话,但脚步放慢了些。她确实饿了,但更想赶路。阿桃又嘟囔了一句:“不吃东西,遇到什么事都没力气跑。”
谢知非跟着说道:“她说的对。好歹找个背风处歇一歇,啃口干粮再走。你不填饱肚子,就算走到朔州也是强弩之末。”
沈清辞没有反驳,走到一处土坎下时停了下来。她靠坎壁坐下,从褡裢里摸出半个干硬的饼,慢慢啃着。饼是中午在代州城买的,风干了大半天,硬得几乎掰不动,她含在嘴里许久才嚼得开。她也不急,一口饼,一口水,节奏均匀地吃着。
月亮仍未升起。四周田野黑黢黢的,只有不远处一座村落的几粒灯火,像暗海上的浮标,微弱得仿佛随时会被风吹灭。她啃完饼,灌了两口水,正要起身赶路时,耳朵忽然捕捉到一丝异响。她停住动作,侧耳凝听。
风声在田野上呜呜而过,夹杂着一种极细极密的蹄声,从北面方向靠近,至少有四五骑。
她迅速将水囊口塞紧,按了按怀中的纸卷,退进路旁一道半人深的草沟里伏好。草沟里积着前两日的雨水,泥泞湿冷,草根扎着她的脸。她没有动,只将呼吸压得又轻又浅。
蹄声越来越近。借着微弱的天光,可以看到五骑沿官道向代州方向奔去。打头那匹马通身黑色,马背上的骑手身形不高,披着一件灰黑色的斗篷,看不清面目。
但马鞍侧挂着一柄弯刀——弧度与插鞘的位置,沈清辞一眼便认出是鞑靼制式。她伏在草沟里没有动。五骑从她上方七八步处驰过,带起一阵风尘和泥点,很快消失在代州方向。
门内卫止戈沉声道:“那是图古勒的人马?他派人去代州做什么?”顾清商接道:“三日期限是你定的,他派人提前来探路也说得通。但他派人去代州,方向不是朔州——这里有蹊跷。”
谢知非道:“朔州东城那口枯井,离代州比离朔州城近。若图古勒的人先走一趟代州,再折向朔州,时间上也来得及。他去代州,或许与官市衙门里那名灰袍人有关。”
沈清辞没有应声。她伏了片刻,确认蹄声彻底远去,才从草沟里起身。裤腿沾了大片湿泥,她蹲在坎边刮了几下,不刮干净,重新系了系鞋带。
她没有沿原路继续走,而是绕了一个弧,改从一条更偏的野径向朔州方向折去。
又走了约莫一个时辰,月亮终于升了起来。明瓦一般的月光洒在田野上,将路照得清楚了些。田野尽头是一带低缓的丘陵,丘顶长着零星的松树,在月光下像一排沉默的影子。
沈清辞走到一处岔路口时停住了脚步。她面前有两条路:一条向南偏西,通往朔州东城;另一条向正北,通往一片丘陵地带,尽头是明河的上游支流。她站着没有动。
门内江逐云道:“你怎么不走那条近路?绕远了。”沈清辞望着那条通北的路,片刻后才答道:“那五骑从朔州方向过来,他们走过的那条路我也走过。若他们已经在枯井附近留了记号,我现在赶过去还可能发现些东西。若从正南大道进城,反而要绕过井位,多费小半个时辰。”
谢知非道:“你是想去看看那口井有没有被动过?”
沈清辞点了点头:“图古勒若派了人来朔州,最快也是明日。但那根毛线让我放心不下——若有人先一步在井边做过记号,那么井的实际状态,未必是我们看到的样子。”她折向通北的路,快步走了下去。
约莫又走了两刻钟,前方土坡下露出一片黑黢黢的柏树轮廓,那是朔州东城郊野的一处古墓群落。枯井就在柏树林边缘的荒草丛中,井台由老青石垒成,石面覆盖着厚厚的苔痕与枯叶。
沈清辞没有直接走近枯井,而是先绕着柏树林外围转了半圈,确认无人埋伏,才拨开荒草,慢慢接近。
枯井井口盖着一块半朽的木板,板上积了一层灰和枯叶。她轻轻揭起木板,探身向井内望去。
月光斜照进去,能看清井底约一人多深,落着几块碎石和干草,壁上爬着干枯的苔藓,没有新放入东西的痕迹。她又合上木板,蹲在井边的草丛里静静等了约莫半盏茶工夫。四周除了风声,再无其他动静。
没有图古勒的人马,也没有别的陌生人。她正要起身,忽然发现木板与井沿的接缝处,卡着一根极细的灰色羊毛线,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。她拈起那根毛线看了一眼,捻了捻,又放下。
羊毛线不像是自然落在这里的,倒像是有谁曾经先她一步来过,又故意用一根线做记号——若后来有人动过木板,线就会被扯断或移位。
门内卫止戈道:“有人来看过这口井。是图古勒的人,还是别人?”
顾清商沉吟片刻:“图古勒若要派人来,三日之内都算数。他在三日头一天便赶到朔州,说明他对你提出的条件并不放心。这根毛线若真是他留下的记号,倒说明他来过又走了,没有动井里的东西。他在等三日期满。”
沈清辞将那根毛线重新放回原处,没有破坏记号。她直起身来,没有久留,沿着柏树林边缘退回去,重新踏上了回朔州的道路。月光在她身后铺开来,将那口枯井和那根细毛线一并笼在幽静的夜影里。
她走出半里地后脚步略顿,回头远远望了一眼那座被柏树遮掩的枯井台,低声道:“三日期限从今夜起便算一日。明日夜里,这口井总会等到该等的东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