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清辞赶到朔州时,天刚蒙蒙亮。她没有从东门入城,而是绕到北城墙外一处废弃的水渠边,顺着一根半埋的陶管钻进一条污水沟。
沟里的水只到脚踝,却混着淤泥和腐烂菜叶,踩下去一脚深一脚浅。她左手扶着沟壁,右手托着怀中的纸卷,避免被水浸湿。
约莫爬了百步,前方透进一丝微光,沟渠尽头是个半塌的砖洞,她侧身挤过去,爬进一户屠户的后院。
后院空无一人。几只鸡在笼子里咕咕叫,墙角晾着一件旧短褂。沈清辞没有急着起身,先在墙角伏了片刻,确认四周无人,才走到水缸前,捧了几捧水洗去脸上的污泥。
她又脱下沾满泥的外袍,在水里搓了一把,拧干,将水抖落,换上了院角那件旧短褂。这短褂应当是屠户媳妇干活时穿的,宽肩窄袖,布料粗硬,但比她那件沾了半身泥的袍子干净许多。
她没有照镜子,只将头发重新拢了拢,用一根草绳扎紧,便翻出院墙,沿着空荡荡的早市街向落脚点走去。
街面上已经有早起的铺子支起了门板,卖豆腐脑的摊子冒着热气,一个老汉赶着一辆驴车吱呀吱呀地经过,车上堆着几捆青菜。沈清辞低着头混在早起买菜的人群里,步伐不快不慢,像一个去帮主家买菜的妇人。
她没有走直达路线,中途拐进一条窄巷,从巷尾绕过一个菜市,又从另一头穿出来,确认身后没有尾巴,才推开杂货铺的后门。
贺十三正坐在屋角矮凳上,就着窗外透进来的晨光拭一柄短刀。
他听到脚步声手都没停,只抬眼瞥了一下,认出是她,才放下刀:“你这一身,是从哪儿钻出来的?”沈清辞没有答他,走到水壶边倒了碗凉茶,咕咚咕咚灌了两口,才在桌边坐下:“官市衙门的事,你都摸到了?”
贺十三见她神色疲惫却目光清亮,没有追问,只将短刀插回鞘中,从怀里摸出一封信来:“你这趟去代州,京城那边也来了消息。天亮前,信使在城外被截住,递信的是太子在刑部的暗线。刘司库死了。”
沈清辞接过信,展开看了一遍。信写得很短,只有几行字,字迹却工整异常:“刘德源昨夜暴毙于押解途中。牢医验过,说是心疾复发。人已敛,坟暂厝于西郊。查无所获。”
她看完,将信纸折好放下,没有说话。她原本以为昨夜从代州官市衙门里翻到的账目,已经够让京城那边顺藤摸瓜,把户部那条线牵出来。可刘德源一死,线索便断开了一个口子。
她沉默片刻,从怀中掏出那张官市账目抄录,铺在桌上。贺十三凑过来看了一遍,眉头渐渐锁紧:“安平号——泉州安澜号那个‘安’字,你觉着有没有牵连?”沈清辞道:“何止牵连。”
她指着那行记录中魏承的签押和那道斜勒画押,“你看这画押,起笔重,收笔轻,右上角压得深,左下角几乎不着纸。这种习惯不是故意为之,而是经年累月用笔用出来的。我在兵站翻过那封密信,信上枢密北房记室的印痕,也有同样的压纸轻重。一个人可以换名字,换印文,但用印的习惯换不掉。”
贺十三目光微凝:“你是说,魏承和卫承嗣是同一个人?”
沈清辞点了点头:“卫承嗣的官身是枢密北房记室,但他在代州官市里用的化名是魏承。他用这个化名在账册上签押,明面上只是主管盐铁出入的小吏,谁也想不到枢密院的记室会亲自插手地方盐铁账目。但正是这枚画押,把他和兵站的信连在了一处。”
她说着,手指在桌面轻轻敲了一敲,“他在京城做了二十年滴水不漏的官,唯一没想到的,是这枚画押会在账册上留下痕迹。”
贺十三看了她一阵: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沈清辞将那页抄录折好,递向他:“你把它连夜送回京城,连同杨威和郑三平的口供,一并交给太子。只要太子府里有人能认出卫承嗣的用印手法,这便不是孤证,而是一条从代州官市直通枢密北房的暗线。”
贺十三接过来,仔细看了最后一眼,便将纸卷用油布裹好,又取过桌角一根空心竹杖,拧开杖头,将纸卷塞进杖腔内,严丝合缝地旋紧。他背起竹杖,整了整衣领:“那我动身了。京城来回快马,少说也要五天,你这边能撑住吗?”
沈清辞道:“五天之内,朔州不会有大动静。图古勒那边我给他留了三日期限,他还在观望。卫承嗣就算知道我截了铁器,眼下也不敢轻易对上我。”贺十三点了点头。他没有再多说什么,从后门走出去,背影很快消失在巷口的薄雾里。
屋中重新安静下来。沈清辞在桌边坐了一会儿,将方才那封信又拿起,就着窗光看了最后一遍。
刘司库的死信,加上官市衙门里那名灰袍人送来的文书,两件事像两块磁铁,在她脑中渐渐吸在一起:卫承嗣不止在整合铁器私运,还在清除知情者。
刘德源一死,户部里知道铁器底细的人便只剩杨威,而杨威正在大牢里押着,随时可能再出意外。
她必须抢在卫承嗣把所有口子都封死之前,拿到最有力的那件证据——卫承嗣本人的行踪,或他亲笔签发私运文书的实证。
花想容在门内开口道:“你打算去哪找卫承嗣?”
沈清辞沉默了一会儿:“他没有从码头坐船走,也没有从城门出。上一回他出现在朔州,是在兵站——那附近能让他藏身而不引人注目的地方,只有西市那排军属宅院。”
她顿了一顿,“军属宅院在两年前被裁撤了一部分,如今多半空着。他要躲,便躲在那里。”谢知非接道:“但那排宅院四通八达,若他真在那里,咱们贸然过去,惊动了他又跑了,便前功尽弃。”
沈清辞站起身,将短剑从腰间解下,检查了一遍鞘中卡簧,又系回去:“所以我不从正街进去。我从宅院背后的排水沟摸过去。那排院子的后墙连着城墙根的内排水道,只要有人住,必然有烟火气和灯影动静。”
她说完走到门口,又停住脚步,回头看了一眼桌面上摊开的那封信,确认没有遗落任何东西,才拉开门,迈入已经开始喧腾的朔州街巷。
晨光正在一寸一寸爬上屋檐。她的身影在巷口转了个弯,便消失在人流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