朔州城午后的日头晒得街面发烫,连拉客的骡车都懒洋洋地靠在墙根打盹。沈清辞坐在杂货铺后屋的窗边,手里捻着一根草茎,一下一下地敲着窗沿。
她脑中反复过着方才在窄门前所见的一幕:灰白袍人影快步推门而进,步伐里带着一种惯于办事的急迫感,却又刻意压着步子,不让脚步声在巷子里传得太响。
那扇窄门没有门环,没有匾额,甚至没有门槛。两扇旧榆木门板紧密闭合,缝隙里不透光,像是从来不曾被人从里面推开过。
但她看到门轴下方的地面上,浮灰有明显被拖扫过的痕迹,像是有人在每次进出后用脚将灰尘抹匀,盖住脚印。这种细致的掩饰手法不像普通人家做的,倒像是常年在官府里当差的人的习惯。
她放下草茎,喝了口冷茶,低声说:“那扇门,你们怎么看?”门内谢知非道:“府衙西侧那条巷子,我在地图上见过。那排墙后是旧刑厅的废址,三年前遭了火,烧掉小半,后来一直被锁着。
寻常人不会从那里进出。他走那道门,说明他对府衙布局极熟。”顾清商接了一句:“熟到能挑一条最不引人注意的小路,穿堂过屋。这不像熟客,倒像住过一段日子的人。”
沈清辞没有接话。她放下茶碗,从桌下取出一卷旧城图,摊开。这是赵慎留下的朔州城内坊里详图,连巷道宽窄都标了尺寸。
她的手指沿着府衙西侧的围墙划过去,找到那条窄巷,再用指节量了量门位到围墙的距离,又翻到后院,沿着一条虚线标出的污水道,划到府衙西侧的旧刑厅废址。
“这扇门背后连着的,就是旧刑厅的后花园。”她轻声说,“刑厅三年前烧了之后,官府便把那片地圈起来,不再使用。但若有人有心,可以从后花园的废廊直接穿到府衙正堂西配院,不必经任何门禁。”
卫止戈道:“你是说,那灰白袍的人是从府衙内部出来的,不是外面进去的?”
沈清辞慢慢点头:“他从窄门进去,不代表从外面来。他更可能是从府衙里退出来,走这条暗路到外头办完事,再折返回去。我今日看见他时,他步伐急却不下坠,像是刚办完一件棘手的事,正赶着回去汇报。”
她卷起城图,放回原处。日头已经偏西,屋内的光线渐渐变成昏黄。
她正准备起身洗把脸,门帘忽然被掀开,杂货铺的掌柜探进头来:“沈姑娘,后墙根有人找你。等了一会儿了,说是你让他送饭来的。”
沈清辞眉头微动。她并未让任何人送饭。她没有表露神色,只应了一声“噢,我忘了”,便从后门走出去。
后墙根处站着一个人:四十来岁,矮胖身材,穿一件青灰色粗布衣裳,手里拎着一只旧木盒,不像官差,倒像一个走街串巷卖杂物的货郎。
他见沈清辞出来,也不作揖,也不开口,只将木盒往她脚边一放,后退两步,转身钻进巷子走了,背影很快消失。
沈清辞没有弯腰去捡,而是蹲下来隔着一段距离看那木盒。木盒约莫一尺见方,没有任何标记,却用细麻绳捆扎得极方正。
她的目光停在绳结上。那个结的打法很特别:双环相扣,收尾时从下方反穿一道,再勒紧。正是她白天在军属宅院门楣上那只铁盒麻绳上的结法。
她心中一动,解开绳结,掀开盒盖。盒内铺着一层旧棉布,布上放着一张折好的纸。她拾起纸,展开,上面只有一行字:“今夜子正,城东枯井边,我在那里等你。”墨迹新干,像是写了不久便送来。
她把纸翻过来,背面没有任何印记。又将木盒内里摸了一遍,确认没有暗格。
这纸上的字用笔拘谨,横平竖直,像是刻意写成正楷,不露笔锋,看不出写字人的习惯。但能准确在她回到杂货铺后不久就送来木盒,说明对方对她的行踪了如指掌。
她将纸折好收入怀中,回到屋中将木盒放在桌上重新审视。盒底的细痕里夹着一小撮砂土,土色发黄,带细碎的云母亮片。
她捏起一点在指间搓了搓——粗粝,有棱角,像是河滩上的原砂,不是街道筛过的细土。
朔州城北门外那条明河支流的河滩,就出这种砂。她放下砂土,思索了片刻,问门内众人:“你们觉得,这会是谁送的?”
顾清商先开口:“图古勒派人提前探过枯井,看到那根羊毛线,误会成你的信号。顺着线找到这间铺子,便送来这封信,约你今夜见面。这解释最为顺理成章。”
卫止戈却道:“摸到这间铺子需要时间。他若派人去查你的落脚点,不可能这么快便摸到。除非他早就盯上了这间铺子,知道你会回来。这就未必是图古勒。”
谢知非接道:“还有一个人可能送这封信。卫承嗣。他知道你截了铁器,也知道你手中拿到了那枚‘杨’字铜片。
他若想跟你谈条件,也会用这种方式。但他没有必要约你去枯井——那是你给图古勒指定的地点。若要谈,何必借图古勒定的地方?”
沈清辞没有贸然下结论。她将那页纸又看了一遍,目光停在“子正”二字上。约在子正,恰是夜最深的时候。那个时候在野地里见面,无论哪一方设伏,另一方都极难提前察觉。选这个时辰,说明写信的人既谨慎,又急切。
她将纸折好,收进最里层衣兜,转身从柜中取出短剑,解下剑鞘,用布反复擦了一遍剑身。
窗外日头已经落尽,天边只余一线暗紫色的余晖,隔了一会儿便被夜色吞没。
她坐在门槛上,就着屋内一盏旧油灯的微光,将今夜赴约的路线在脑中过了两遍。她决定不走井台正面。她会从柏树林南侧绕进去,先确认林中无人埋伏,再接近井台。
若对方带了人马设伏,她便在林中穿行脱身;若对方真的只是一个人独自来见,她便现身相见。
夜色渐深。朔州城街巷中的喧闹声一层层低下去,归于寂静。
沈清辞将油灯吹灭,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等眼睛完全适应黑暗,才推开门,沿着墙根阴影向西市方向走去。
她没有带火折子,也没有带醒目的物件,只携短剑、那页纸,和一只装着一小截炭笔的布袋。
月光尚未升起,四下里浓黑如墨,她的脚步声在空巷中轻得几乎不存在。她转过两个街角,前方就是那条通往柏树林的窄路。
她压低身形,在路边的矮墙后停住,侧耳听了片刻。风声很静,没有马蹄声,没有脚步声,只有远处狗舍里偶尔传出几声含糊的吠叫。
她没有急着进树林。她蹲在矮墙后,等到云层完全遮住月光,才无声地站起来,沿着墙根移到树林侧翼,拨开一丛酸枣枝,钻了进去。
柏树林中漆黑一片,只有头顶极远的天幕上透着一点微光。
她不需要看得见路,她走得很慢,每一步先用脚掌探明落脚处,再移动重心。她在林中绕了半圈,没有发现其他人藏匿的痕迹,才慢慢靠近井台的位置。
那口枯井的轮廓在黑暗中隐约显现。井台边依然空无一人。她蹲在柏树影中,没有立即走过去,而是耐心等待。
风声在柏树间穿行,发出低沉的呜咽。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,枯井北面的草丛中传来一声极轻的脚步声。有人正朝这边走近。
沈清辞的手指搭上剑柄,没有出鞘,静静看着那个方向。片刻后,一个低沉的声音在离她不到十步处响起:“沈姑娘,你比约定的时辰早到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