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清辞蹲在柏树影中没有动。声音来自井台北面十步处,低沉,克制,带着一种常年发号施令的人才有的稳劲。
她听了一瞬便认出来——兵站那位自称姓魏的巡查文吏,白天从府衙西侧窄门进去的灰白袍身影。她的手指在剑柄上微微一紧,却没有出鞘,只缓缓站起身,面向声音的方向:“魏巡查?还是枢密北房记室,卫承嗣?”
那人从柏树影中走出两步,月光恰好从云缝间漏下来,照见他的面容。五十来岁,身形瘦高,颧骨微突,眼睛窄长,上下唇留着一圈极短的灰白胡茬。
他穿着一件洗得泛白的灰白长袍,双手负在身后,身上没有任何兵器,周身却带着一种文墨浸润过的沉静。
他看了一眼沈清辞按在剑柄上的手,没有动,只淡淡开口:“沈七,还是该叫你沈清辞?”
沈清辞没有否认,也没有答话。月光下两人隔着枯井的轮廓对峙。夜风穿过柏树林,在林间发出低沉的呜呜声。
卫承嗣也没有等她回答的意思。他向前又走了一步,靴子踩在枯草上,发出轻响:“你能找到这口井,能找到官市旧档,还能摸到兵站那封密信。你比我想象中的能干。但你有没有想过——你查到的这些东西,有多少是我留着给你查的?”
沈清辞的目光微微一沉。她没有动,也没有急着反驳。门内谢知非道:“他在试探你。他在看你慌不慌。千万稳住。”
卫止戈却道:“他既然敢一个人来,必然做好了万全准备。别被他带着走。”
沈清辞开口,声音平稳:“你若只是为了说这句话,不必把我约到枯井边来。你想说什么,直说便是。”
卫承嗣审视了她片刻,微微颔首:“那我也直说了。你在查的那条铁器走私线,我确实经手了。明州永通银号,朔州兵站的转运,代州官市的账目,泉州安澜号的接货——每一个环节都是我签字把关的。”
他顿了一下,“但是,真正要我办这件事的人,不是傅青山。”
沈清辞的指尖微微一紧。她没有追问,只看着卫承嗣的眼睛。卫承嗣也没有卖关子的意思,继续道:“我替傅青山办了十几年的事。
但铁器走私、盐引往来、北境军械调配,规模太大,傅青山一个人做不了主。他背后还有一层人,位子比我高得多。那些人不需要亲自见面,只需要通过信函和印信下达指令。
我负责执行,而他们负责掩护。这十几年,我之所以能做到滴水不漏,是因为从来没有人能从这一层把盖子掀开。”他静静看着沈清辞,“直到你出现。”
沈清辞没有被他这句类似夸奖的话影响,问:“你把我叫到这里来,是要告诉我是谁在背后指使?还是要给我一个警告?”
“都不是。”卫承嗣摇了摇头,“我是要和你做一个交换。”沈清辞没有答应,也没有拒绝。他只是沉默地看着他。
卫承嗣从怀中取出一卷纸,不大,折叠齐整,像是随身携带了很久:“这里面是傅青山和京城中枢往来的信函底稿,有八封。信上的笔迹、印鉴、日期俱全,其中两封内容涉及北境军械调配和草原密约。你若查,这卷纸便是最硬的证据。”
他将纸卷握在手中,没有递出,声音却低了几分,“我要你替我办一件事。”沈清辞道:“什么事?”
“保一个人。”卫承嗣道。沈清辞微微皱眉。卫承嗣继续说:“我有一房远房侄女,叫卫桃,现寄居在泉州陈宅。傅青山以为我不知道她的存在,但实际上我一直派人暗中看顾她。
你查过泉州陈宅——那宅子里的人,和你们东宫有旧怨。我来朔州之前,接到京城密信,说傅青山正在清理首尾,他已经察觉到有人要从泉州下手查陈家。若京城开始动陈宅,卫桃必然会被当作筹码掣肘于我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,“我可以把这卷信稿给你,也可以把傅青山在京城内线的姓名告诉你。但你要替我保住卫桃的命。”
沈清辞沉默了很久。门内顾清商低声道:“他抛出的东西价值太大,反而可疑。若那卷纸真是铁证,他不该拿来换一个远房侄女的性命。”
沈清辞亦这般想。但她没有立刻拒绝,只是问:“你既有这卷东西,为何不自己用?”
卫承嗣道:“因为我用了,便活不成。傅青山不会容忍一个捏着他把柄的人活在世上的。这卷纸在我手里,是我保命的底牌;交给你之后,我的命便系在你的信义上。”
他看着沈清辞,目光沉静,“我不求你别的,只求你信守诺言。你拿到这卷纸后,能让卫桃离开泉州,安置到一个没人认识她的地方。”
沈清辞没有立即回答。门内江逐云难得收了那副懒散的语气,轻声道:“此人虽狡,但这个要求倒不像是假的。他既然敢孤身来见你,恐怕是真的走投无路了。”
卫止戈却冷冷道:“小心。也可能这是他设的套——用一句福州话诱你接信,等你伸手,必是杀机。”
沈清辞站在原地。风在枯井边盘旋,卷起几片干叶。
她没有伸手去接那卷纸,而是看着卫承嗣的眼睛,问:“你方才说傅青山背后还有一层人。你若真要保卫桃的命,只给我这些信稿还不够。你要告诉我那层人是谁。”
卫承嗣沉默了。他的目光在月光下显得晦暗不明,过了很久才低声开口:“傅青山手下有一条暗路,通往宫中。替他传信的人不是别人,是内廷司设监的一名管事牌子太监。他姓孙,叫孙文喜。傅青山在宫里的耳目,全是他递的消息。”
他说完这句话,仿佛卸下一口气,又将纸卷往前递了递:“信稿在此。你若答应保护卫桃,我便将这卷纸交给你。”
沈清辞看着他递来的纸卷,没有立即伸手。她心里清楚这卷纸一旦拿在手中,便等于与卫承嗣结成了一个隐秘的同盟——也是与傅青山乃至宫中那名管事牌子补上了最后的缝隙。
她计算着自己几日内能做的每一件事。片刻后,她开口:“我可以答应你保住卫桃。但我也要你答应我一个条件。”“你说。”卫承嗣道。
沈清辞的声音平静却坚定:“你把这卷纸交给我之后,你要留在朔州,哪也不去。直到京城那边传来定论为止。”
卫承嗣垂眸看着自己手中的纸卷,仿佛在衡量什么。许久,他轻轻点头:“好。”
他将纸卷向前一递。沈清辞伸手接过,指尖触及纸卷边缘时,触感微凉,像是这卷纸在夜露中待了许久。她没有立即打开,而是将纸卷收入怀中,退后半步。两人隔着枯井对视。
夜风从两人之间吹过,把一片干枯的柏树叶卷到井台上,又滑落下去。卫承嗣最后看了她一眼,没有再说什么,转身走入柏树影中,脚步声渐渐远去,消失在夜色里。
沈清辞站在原地,直到那道灰白身影完全被夜幕吞没,才伸手进怀中,捏了捏那卷纸的边缘。
她没有急着打开看,而是先循着来路出了柏树林,一路快步回到杂货铺。闩好门后,她才在灯下解开纸卷上的细绳,逐页展开。
纸共有八页,笔迹有工整有潦草,但每一页末端都盖着同一枚私印的痕迹。沈清辞一页一页地看完,将纸重新卷好,放进一只旧木盒里,压住木盒的盖子,坐在灯前一动不动。
窗外的月色已渐渐斜西。夜风从窗缝里漏进来,吹得灯焰微微摇晃。
沈清辞伸手拂了拂灯芯,让火焰重新聚拢,然后在灯下摊开一张空白信纸,提起笔,开始写信。信是写给赵慎的。
她在信中提到卫承嗣的投诚、那卷信稿的内容以及内廷司设监孙文喜的名字。
写到最后,她停住笔,又添了一行字:“若陈宅有变,请先保卫桃性命。”
她吹干墨迹,折好信纸,用火漆封上,放在桌角。她已经完成今夜赴约前没能预料到的收获,剩下的,便等天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