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,沈清辞将木盒换了一只不起眼的面粉袋装着,混在一篮蔬菜里出了门。
她没有再走正街,而是沿着昨日那条城墙根下的排水沟,绕到西城一片早已歇业的染坊背后,翻过一道矮墙,落在一条满是碎瓦片的夹巷里。
巷子尽头是几间败屋,门板歪斜,窗口塞着干草,看起来早无人居。
但最里面一间屋子的窗台上摆着一只缺口的陶碗,碗沿向外——这是卫承嗣昨日离开井边时低声留下的暗记。
她推门进去。屋内光线昏暗,地面铺着一层稻草,靠墙角放着一张旧桌,桌上点着一盏小油灯,灯焰如豆。卫承嗣坐在桌边,手中翻着一卷旧书,见她进来也不惊讶,只将书合拢,从桌下取出一只扁平的皮包,放到她面前:“你要的东西,我昨夜回去后便备好了。”
沈清辞没有急着接。她先看了一眼那皮包的外表,再将皮包打开。
里面是两张泛黄的纸。一张是半张书信残页,墨色陈旧,纸边带着水渍,像是从旧档堆里翻出来的遗物;另一张是一页商店簿记,纸面折叠齐整,纸上写着一行行往来粮油的日账,字迹工整。她将两张纸摊在桌面上,又取出怀中那卷信稿,将第八封信与那页簿记并排放在灯下。
她先看那页簿记的笔迹:竖成行、横成列,每个字都端端正正,收笔干脆。
再看第八封信稿上的字,笔势流畅,收笔带锋,字形虽有所收敛,但几个常用字的转折习惯与簿记如出一辙。
她的目光在两组字之间移了几个来回,慢慢放下纸,轻声说:“是同一个人的笔迹。”
卫承嗣没有出声。沈清辞将那页簿记翻过面来,又看了一眼背面——没有任何题款。她问:“这页簿记从何而来?”
卫承嗣道:“泉州安澜号当日核账留下的存根。傅青山半年前亲自对账时,这张纸被夹在一叠旧账里没拿出来。我以为无用,便收进私箧。如今想来,天下没有无用之物,只看它落在谁手里。”
沈清辞将两张纸都收回皮包中,系好,收入怀里。她没有立即道谢,而是看着卫承嗣,问:“江淮来的那些人,你认得几个?”
卫承嗣沉默了少顷:“认得。其中一个姓满,叫满仓,是裴元甫手底下管押运的惯手。此人面上粗憨,内里极滑。他们来朔州,不单是为了找回那批铁器,更紧要的是找出是谁截了铁器、又是谁在查账。他们现在已经查到了杂货铺。”
沈清辞目光微凝:“我知道。我方才过来时,街口比昨日多了一个卖纸钱的摊子,摊主是个生面孔,目光不时往杂货铺门口扫。这便说明他们已经盯上那里了。”卫承嗣道:“那你今晚不能回那间铺子。他们敢在城中动手,就不会留隔夜的后患。”
沈清辞没有立刻答话,只是将衣襟拢了拢,站起身来:“多谢提醒。但今夜我还是要回去一趟——那间铺子里还有一件东西要取。”
她出门时没有走原路,而是翻上染坊屋顶,沿着屋脊向西走了两百步,落到一处煤场堆场上,穿过煤堆间的阴影,绕到杂货铺背后的巷子里。
天色已经暗下来。她没有从后门进,而是翻上院墙,伏在墙头先观察了片刻。院内没有亮灯,后门虚掩着,门缝里透出一点微光。她屏息听了片刻,里面隐约有人声。
她翻身落墙,贴着墙根绕到前铺窗外,从窗缝向内看。屋里点着一盏灯,掌柜被绑在柜台柱子上,嘴里塞着一块布,满脸是汗,惊恐地望着面前两个陌生男子。
其中一个身材高大,腰间别着一柄短刀,正压低声音问:“这屋里住的那个女人,今天去哪了?”
掌柜摇了摇头,呜呜说不出话。高个子又问了一遍,语气加重了些:“她房间在哪?带我们去搜。”掌柜还是摇头。
高个子不耐烦,抬手便打了掌柜一掌。掌柜闷哼一声,垂下了头。沈清辞在窗外看着,手指已经扣上剑柄。
她没有立即动手,而是迅速扫了一眼屋内——另一个矮个男人站在后门边,那种站位能防人从后门突入,也能阻住屋内的退路。两人分工明确,确实不是普通泼皮。
她松开剑柄,从墙角拾起半块碎砖,扬手从后门外扔出去。碎砖砸在院中石板上,发出一声脆响。屋内二人同时转头看向后门方向。
就在这一瞬间,沈清辞从窗户滑入店中,身形极低,贴地翻滚到柜台侧面,一把扶住被绑的掌柜,割断绳子,扯出他口中塞布,拉住他手腕便往窗边带。她动作极快,两名男子发觉上当回头时,她已经将掌柜推出窗外。
高个子骂了一声,拔刀追向窗口。沈清辞没有翻窗逃走,反而侧身向屋内一步,矮身从桌下穿过,拦住矮个子的去路。矮个子正欲去堵后门,没料到她会反身冲来,仓促间拔出腰间匕首。
沈清辞没有拔剑,只是抬手扣住他持匕首的手腕,向下一压,将匕首卸脱在地,同时膝盖一顶,将他撞在门框上。那矮个子闷哼一声,顺着门框滑倒在地。
高个子跑出窗外观望,没有追到掌柜,回身时正看到同伴倒地,愣了一下,才举刀朝她砍来。这一刀带着怒意,力道很猛,却在半途失了准头。
沈清辞侧身避开刀锋,反手扣住他握刀的手腕,借他前冲之势一拉,将他带到墙边,撞在柜台上。
刀脱手,铛啷落地。那人还想起身,沈清辞一脚踩住他背脊,淡淡的语气中听不出怒意:“满仓在什么地方?”
高个子挣扎了两下不动,喘着粗气道:“满爷在城南……土地庙……”沈清辞又问:“他来朔州除了找铁器,还寻什么?”
那人闭口不答。沈清辞脚上略加了几分力,他说:“还……还寻一封写着京城印信的信。”沈清辞手中动作微顿:“什么样的印信?”
那人道:“不清楚,满爷只说要找一封信,信封是黄绫面,上面盖着红印。若找不到信,就要把朔州城里和那名女子有关的人全部抓起来,一个一个审。”
沈清辞听到这里,松开脚,退后半步。她扫了一眼地上两人,没再看,翻身出门,消失在夜色里。她没有回杂货铺。
她顺着城墙根摸到城南土地庙外,在庙前的一株枯槐树后蹲下来,望着庙门。殿内灯火通明。庙门敞开。她看见一个人坐在香案前,细杯慢饮,身形粗壮,正是她在渡口茶棚里见过的那名江淮商人。
一杯饮尽,他放下茶杯,站起身,走到庙门口,望着夜色中的街巷,忽然开口:“她今晚会去临淮县衙,取一封封在黄绫套里的信。”
那人说这句话的声音不大,倒像是独自念叨。但他眼睛望着的方向,正是她藏身的枯槐树。
沈清辞没有动。她盯着庙门那人看了片刻,忽然明白这是局。满仓明知有人在外偷听,故意把消息传到她耳里。他不知道她在哪儿,但他知道她已经来了。
他要引她先去临淮县衙,她只要动了,他手下的眼线便会跟上,在她取信时人赃俱获。
她缓缓松开剑柄,没有靠近,也没有离开。她在枯槐树影里蹲了许久,直到庙中灯火熄灭,那人退回殿内,这才无声地撤走,沿原路隐入夜色。她没有去临淮县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