朔州城南的土地庙在夜色中沉成一片模糊的剪影。沈清辞没有在庙外逗留太久,她看了满仓这一场自说自话的把戏,便已心中有数——他故意把“黄绫面红印信、临淮县衙”这几个字当作饵抛出来,赌她会闻风而动。
若她今夜果真去了临淮县衙,满仓的人便能沿路尾随,在她取信时人赃并获,既截了那封信,又坐实了她私查官署的罪名。这一计不算高明,但实用。
她没有临淮县衙去,而是顺着城墙根绕回了西城那间染坊废址。卫承嗣还坐在那张旧桌前,油灯换了新油,灯焰比之前亮了些。他见她回来,似乎并不意外:“你没去。”
沈清辞在他对面坐下来:“你早知道他设的是局?”卫承嗣道:“满仓此人做事,向来喜欢先把水搅浑再摸鱼。他在庙门前说出那番话,便是在等你上钩。你若真信了他,此时已经在县衙的大牢里了。”
沈清辞没有接话。她沉默片刻,问:“那封黄绫面的信,究竟存不存在?”卫承嗣端起桌上的茶碗,浅浅饮了一口:
“存的。临淮县衙的档案库里,确实有一封黄绫面、红印封缄的信。但那封信不是给我的,也不是给满仓的。它是傅青山三年前以私函名义寄给临淮知县赵明义的,内容涉及一段铁矿交易的底账。
赵明义死后,这封信被家属退回县衙封存,一直没有开启。”他放下茶碗,“满仓想找的就是它。铁器走私的源头账目,一部分藏在泉州,另一部分就在这封信里。”
沈清辞问:“信上的内容,你可知道?”卫承嗣道:“我没有亲眼看过。但三年前的那批铁矿交易,经手人是我。
那封信里除了例行的公函措辞,应当还附着一张票据,票面上有铁矿的磅数和买方的商号印记。只要这张票据落在对的人手里,便能指认傅青山与私铁买卖的直接关系。”他看了沈清辞一眼,“所以满仓比你更急着找到它。”
沈清辞没有立刻说话。她垂着眼,指尖轻轻敲着桌沿,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:
“满仓以为我会去取信。他会在县衙张网等我。若我不去,信便一直封在档案库里,他也拿不到,我也拿不到。但他会以为我终究会去,所以他必须在县衙守着,等我自己钻出来。”她抬起头,
“那我便让他守着。他守县衙的时候,我正好去办另一件事。”
卫承嗣目光微动:“什么事?”沈清辞道:“他既然亲自坐镇朔州,泉州那边的接货方向便少了主事的人。我要借这个空档,把安澜号在朔州的往来线索摸清楚。
他们能从朔州转运铁器,必然在城里有存过货的地方,不可能是裴元甫那一间银号就能办妥的。
发货、仓储、运输,环环都要有人在朔州接应,我只要找到接应的人,便能抢在满仓之前切断他的退路。”
卫承嗣沉吟片刻,从桌下取出一块竹牌,递过来:“这是安澜号在朔州的仓房牌。西城老盐仓第七间。门面挂的是恒通栈的幌子,实际上那间仓房专存铁货。夜里有人看管,白天空着。你若去,需绕开正门——仓房东侧有一扇水槽口,从那里翻进去,直通货仓后院。”沈清辞接过竹牌,收好。
两人没有再谈别的。她起身要走,卫承嗣忽然在身后说了一句:“沈清辞,我既已将信稿交给你,便不会反悔。但你也要记住——你答应过我的人,要保她平安。”
沈清辞脚步微顿,没有回头:“我记得。”她推开染坊的破门,踏入夜色之中。
夜色浓重,云层压低,不见星月。她沿着城墙根走到老盐仓附近时,没有急着靠近,而是先伏在一间棚屋的暗影里观察了约莫两刻钟。
恒通栈的幌子在风里轻轻摆动,仓房东侧那扇水槽口外堆着几只破麻袋,看不出有人活动的迹象。
但她没有放松:满仓虽然人不在仓房,未必不会派人留守。她又在暗处等了片刻,确认仓房四周没有人影走动,才无声地摸到水槽口边。
水槽口是一道只容人侧身通过的窄缝,原本是旧时排雨水用的小沟,后来被仓房改成了通风口。她侧身挤进去,脚下踩着积了尘土的水泥面,落地无声。
她躬身穿过一段低矮的甬道,尽头是仓房后院的一扇铁门。门上缠着一道铁链,挂着一把新锁。她从发间取出一根细铜丝,在锁孔中拨弄了几下,锁舌轻轻弹开。
她推门进去,一股陈旧的铁锈味扑面而来。仓房内堆着十几只木箱,有的大有的小,有的箱板崭新,有的还带着海船盐渍。
她没有急着翻箱,而是扫视了一圈,目光落在角落里一只落满灰的矮柜上。矮柜没有上锁,只是虚掩着。她拉开柜门,里面码着一叠油纸包。
她拆开最上面一只油纸包,里面是几张对折的账页,纸上写着日期、货物名目、数量、起运地。她逐页翻看,日期从今年正月到八月,铁器数量从几十件到数百件不等,落款处都盖着同一枚商号印。
她将账页原样包好,放回柜中,关上柜门,抹平灰尘上留下的印痕。然后她转身退到门口,重新落好铁链,将锁扣回原处,侧身钻出水槽口,回到夜色中。
她没有直接回染坊,而是绕到城东一处破旧的钟鼓楼下歇脚。钟鼓楼底层空无一人,她靠着墙坐下,闭了一会儿眼,将今夜所见在脑中过了一遍。铁器确有存货,数量不小,但存期不会太久。
满仓既然亲自到朔州来找铁器下落,说明这批货的流通已经到了最关键的一环——那依据铁器账目而生的下一步交易,很可能就在近日。她睁开眼,望向漆黑的夜色,心中渐渐拼出一幅完整的时间表。
天亮后,她必须赶在满仓反应过来之前,将那张握在手中的账页线索送到京城。
而她自己,则需要回到临淮县衙的方向——等到满仓等到不耐烦时,那封黄绫信会重新变回整盘棋局的落子之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