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下的动静越来越大,吵醒了林晚。
今夜是连着响,一下接一下,从一楼往二楼爬,越爬越近。
林晚睁开眼,温和的灯光照亮着宿舍。
床头闹钟指到两点二十分。
她躺着听了半晌,动静没停,爬上三楼,隔着地板嗡嗡地震。
今夜她本来因为白天的劳累睡得很沉,被吵醒时,心情很是烦躁。
林晚坐起身,去拿床头的衣服。
手伸到一半,她停住了。
宿舍的窗玻璃上凝着一层霜。
霜是细密的,白里泛灰,从窗框往中间爬,把整扇窗封得严严实实。暗光落在霜面上,泛着一层冷。
青榆市这个季节,正常屋里潮得能拧出水,不该结霜。
穿好衣服,林晚下床走近窗户,伸手按上霜面。
指尖凉得发麻。
她尝试把手掌整个贴上去,霜没化,反倒更厚了些。
昨天摆上去的那盆绿植还在,叶子绿着,霜没侵蚀进来,只压在玻璃上。
那条窗帘垂在窗边,没有动静。
“别摸了,这是我的封禁能力。”
声音从门边的阴影里响起来。
砚辞站在暗处,看不清脸,她的轮廓比昨夜淡了一些,边缘模糊。
“楼里面的灵,今晚突然发狂了。”
砚辞语气低沉:“你把它们引上来了。我昨天就警告过你,让你今天就走。”
林晚靠在床头,摆头疑惑。
“我身上有什么吸引它们的东西吗?”
"我也不知道。"砚辞顿了一下,"我在这楼里住了几十年,头一回见它们这样。你的出现,勾着它们往上爬。"
林晚总觉得,砚辞话里话外都在忍着什么,至于忍的是什么,她想不明白。
“它们爬上来要做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”砚辞语气飞快,“它们从前只在一楼打转,最多爬到二楼。这两天你一来,它们一路往上,这晚它们上了三楼,谁知道会不会直接过来找你。”
“我没惹它们。”林晚故作轻松的说道。
“你是不用惹。”砚辞的语气冷下来,“它们闻着你身上的味儿,自己就来了。趁现在,我送你出去。”
林晚摇摇头:“可我走了,它们还在这楼里。”
“它们盯的是你,跟这楼没关系。”砚辞说,“你前脚出门,它们后脚就散了。”
“那它们呢?”林晚问,“一辈子像坐牢一样被困在这栋破旧的楼里面,等待着世界毁灭带来解脱吗?”
砚辞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灵没有过去,也不会有未来,我们不需要你的同情。”
楼下又传来闷响,比先前更近,听起来就在三四楼的楼梯处。
砚辞的轮廓晃了一下,没有动。
“楼下的灵,它们诞生的原因是什么?”林晚问。
"这里以前是村庄,战火中被屠村,惨死的村民成为了灵,"砚辞说,"学校建这栋宿舍楼的时候,有人设法让这些灵被困在这里。还聚集了来自其他地方的灵,一年一年,越积越多。"
"那楼里那些读书的声音呢?"林晚问,"背课文、算题,还有水房里的笑声。"
这些都是她搬来后听到过的声音。
"灵的成分很复杂。"砚辞说,"聚来的灵,和住过这楼的学子留下的念想,混在一处,分不开了。"
林晚没打断她。
“后来楼里传出闹鬼的名声,传得满城都是。”砚辞的声调平平的,“有个拆窗的,不知道是得了什么病,半夜摸上来,要撬404的窗。”
“他没撬成。我控制窗帘落下去,盖了他一脸,他吓得从四楼摔下去,我没让他受伤。”
“还有个扛摄像机的,说是要拍什么恶灵惊魂。在我屋里蹲了三天三夜,什么都没拍到。走的时候连机器都扔在楼道里,再没回来拿过。”
林晚没有接话。砚辞语气平静,平得听不出一点起伏。
"我是最先诞生灵智,虽然生前的事我记不太清,但那些都不重要了。"砚辞说,"至少现在,我守着这栋楼,我守了几十年,没出过大事。"
“我没害过他们,这里的灵在我的管理下也从来没有害过人,”她说,“可人类怕我怕成那样。”
“那你怕他们吗?”林晚问。
“我怕他们做什么。”砚辞说,“他们爱拆楼,我不让。他们想惊楼里的东西,我也不让。怕不怕我,随他们去。”
“外面的人说,你那条窗帘会吃人。”林晚说,“我昨晚摸过它了。”
“它没咬我。”林晚说,“它是不是只拦坏心的人?”
砚辞停了停,才开口:“它不吃人。它只是不让活人碰不该碰的东西。你碰了它,它没拦你,说明你没有坏心。”
“可楼里的人都说它缠人,白天也没人敢碰。”林晚说。
“传得越凶,离我越远。”砚辞说,“挺好。”
林晚看了她一会儿,把枕头抱在怀里,坐直身子。
“砚辞。”她叫她的名字,“你很温柔。”
砚辞没接话,黑暗里,她的轮廓闪了一下。
“我从小就能看见灵。”林晚说,“老家在乡下,阿婆住村西头。街坊都说她屋里闹鬼,天一黑没人敢从她门口过。”
“我那时候小,不懂什么叫怕。有一回晚上我喊上其他小孩,来到这家探险,我踩着他们的背翻墙进去,看见阿婆的丈夫坐在她床边。”
“他背对着门,影子淡淡的,没惊动谁。”
砚辞的轮廓动了动。
“他走了一年多,还是生前的样子,弓着腰,一下一下地拍阿婆的背。阿婆夜里睡不着,他就整夜整夜地拍。”
“街坊劝阿婆搬家,阿婆说,他还在呢,走什么走。”
“后来阿婆不怎么哭了,街坊说她缓过来了。只有我知道,是他一直没走。”
“村里的孩子都说我怪,见着不干净的东西也不躲。我没躲过,因为我看见的,从来不是要害人的东西。”
林晚的声音很轻,很稳。
“我怕的从来不是鬼。”
砚辞下意识地问:“那你怕什么。”
林晚想了想:“说不上来。等真怕了,我第一个告诉你。”
砚辞没出声,她觉得这个承诺不错。
霜面泛着灰白的光,寒气从窗边漫进来。
“但是你跟我说这些做什么。”砚辞没忍住问出自己心中的疑惑。
“我想让你知道。”林晚说,“我很清楚你嘴上赶我走,心里想着的却是别的东西。”
林晚主动贴近了过来,眼神注视着砚辞。
“你担心我被那些东西伤着。”
“我只是……”
话出了口,砚辞自己先愣住,从肩头到指尖,她的轮廓泛起一圈细密的波纹,整个影子都颤了一瞬。
波纹还没平,又在暗处漾开一圈。她偏过头,把脸藏进更深的阴影里。
屋里静得只剩林晚的呼吸声。
就在这时,窗玻璃上传来声响。
有什么东西,粘上了霜面。
那声音一响,砚辞整个影子都绷直了。
霜面上,一团黑影缓缓地滑动着,这影子很大很沉,滑过霜面的速度很慢。
它停在窗中央。
玻璃弯了一下,发出细微的吱呀声。霜层在黑影底下裂开一道缝,从窗框一直爬到玻璃中央。
林晚的手攥紧被角,她看不清楚那黑影,但能感觉得到它在看自己。
“别出声。”砚辞的声音压低:“别看。”
林晚下意识想转头,砚辞的声音更低了:"霜都封上了,它还是找了过来。"
砚辞猛地抬起手,黑暗从她指间漫出来,把窗前的光一层层遮住,直到整扇窗都陷进黑里。
屋里彻底暗下来。林晚听见自己的心跳,一下比一下重。
窗外传来呜咽。
很轻,很闷,那团黑影在霜面上顿住,滑了半寸,掉了下去。
呜咽声远了,隔了一会儿,就再也听不见了。
砚辞的手还举着,黑暗凝在窗上,好一会儿才慢慢散开。
霜面完好,那道裂缝不见了。
她放下手,转过身。
“它走了。”
林晚呼出一口气,后背的汗把睡衣洇湿了一块。
“刚才那个是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”砚辞说,“比残灵强,也凶得多。我在这楼里住了几十年,头一回见这种东西贴上来。”
“它怕你?”
"可能吧,"砚辞顿了一下,"它退,可能是因为这栋楼的‘夜’,比它更凶。"
林晚挑了挑眉,没问下去。
“今天走了,以后还会来。”砚辞说,“这种有恶意的东西不会平白被引过来,有人动了手脚。”
林晚的心往下沉:“动了什么手脚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砚辞的语气很冷,“我只知道,除去建校造楼时的聚灵,这楼已经很久没闹过这么大的动静。你一来,就有人按耐不住了。”
“那你的意思是,那些人冲着我来的?”
“冲着你,也是冲着这楼。”砚辞说,“你留在这里,只会更危险。”
“那我走什么。”林晚说,“要是真有人想对我动手,我去哪里都逃不开,这里至少有你会保护我。”
砚辞盯着林晚的眼睛。
“你倒是一点都不怕,现在的我们可是腹背受敌,楼里面一些不安分、不听我管控的灵和外面的东西可都对你有兴趣。”
砚辞的语气里听不出夸,也听不出恼。
“我说过了。”林晚说,“我怕的从来不是灵和鬼。”
砚辞没再说话,她往后退了一步,影子慢慢溶进黑暗里。
她的轮廓淡得几乎看不见了。
“砚辞。”林晚叫住她,“你也该回答我,你怕什么?”
黑暗里静了一下,低低的声音传出来:
“怕有朝一日,守护不住大家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