◆◆ 第四章 头顶的角与帽子的攻防战
如果说变身之前，顾眠的人生难题是"中午吃什么"，那么变身之后，她的人生难题升级成了"角怎么办"。
没错，角。那两只从头发缝里探出来的、乳白色的小弯角。
它们平时安安静静地伏在头皮上，被长发一盖几乎看不出来。但这仅仅是"几乎"。只要她一激动、一用力、或者——这是最要命的——一到晚上十一点以后，这两只角就会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热，把周围的头发烘得微微翘起，远看就像头顶支棱着两撮呆毛。
呆毛下面是什么，不言而喻。
于是，围绕着头饰，小满展开了一场旷日持久的攻防战。
第一回合：鸭舌帽方案。优点是百搭，缺点是她试遍了自己和室友留下的所有帽子，没有一顶能同时罩住两个角还不显得鼓鼓囊囊。最终成品戴上以后的效果，用唐圆圆的话说，"像脑袋上藏了两只仓鼠"。
唐圆圆是小满来到这所大学后认识的第一个朋友。
事情是这样的：小满为了解决住宿问题，在校外租了个单间，房东太太恰好是学校奶茶店的老板娘，老板娘的女儿恰好就是唐圆圆——大二学生，社团活跃分子，人形自走小太阳。第一次见面，唐圆圆就热情地帮小满搬了家具、装了窗帘、顺手蹭走了她半箱薯片，然后理所当然地成为了她的"姐姐"。
"小满～明天跟我去逛街嘛！"奶茶店的柜台后，唐圆圆一边摇雪克杯一边喊，"我看中一家店，帽子超好看，包你戴上显脸小！"
"我不需要显脸小。"小满趴在柜台上，有气无力地嘬着一杯三分糖的珍珠奶茶，"我的脸已经够小了。"
"哎呀走走走，女孩子怎么能没有帽子！"
于是第二回合：贝雷帽方案。唐圆圆亲自操刀，在小满头上比划了半个小时，最终选定的款式确实巧妙——帽檐压得低，帽体宽松，两只角被妥帖地收纳其中，正面看毫无破绽。
小满感动得差点落泪，直到走出店门一阵风吹来。
帽子飞了。
角露出来了。
街上人来人往，至少有七个人的视线扫过她的头顶。
千钧一发之际，小满以超越人类反应极限的速度扑出去抓住帽子扣回头上，转身时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笑容："哈哈，风好大呀。"
旁边遛狗的大爷狐疑地看了她两眼。大爷脚边的小泰迪却突然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，冲着她狂吠不止，怎么拽都拽不走。
"哎哟，豆豆今天怎么了？"大爷一头雾水。
小满默默地把帽檐又往下压了压，加快脚步离开。她没有注意到，那条泰迪犬直到她走出五十米，依然保持着匍匐在地的姿势，浑身发抖，尾巴紧紧夹着。
动物比人类敏锐得多。它们隐约嗅到了那个娇小身躯里沉睡的东西——那是刻在万物血脉深处的、对王者的恐惧。
第三回合发生在晚上。
晚上十一点后角会发热的问题，小满起初并不在意——反正睡觉的时候没人看。直到某个加班晚归的白领路过她的窗口，看见窗帘缝隙里，一个银发萝莉躺在床上，头顶两点幽幽的白光一闪一闪，吓得当场报警，称"对面出租屋里有不明发光生物"。
警察上门的时候，小满顶着两个枕头开门，态度诚恳地配合了调查，并在警察叔叔哭笑不得地离开后，连夜网购了三层遮光窗帘。
第四回合，也是决定性的一回合，发生在两周后。
那天她去唐圆圆家吃饭，圆圆妈妈做了一桌子好菜，小满吃得心满意足，饭后在沙发上睡着了——这是她的致命弱点，吃饱必困。
她睡着睡着，角热了。
热气把盖在头上的毯子顶起两个小包，接着，两只小小的弯角从银发里缓缓舒展出来，在客厅暖黄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。
唐圆圆端着水果出来，正好看见了这一幕。
时间静止了三秒。
唐圆圆手里的果盘"哐当"掉在地上，苹果滚了一地。
小满被响声惊醒，迷迷糊糊睁开眼，正对上唐圆圆煞白的脸。她后知后觉地摸了摸头顶——空的，角已经因为紧张缩回去了一半，只剩两个光秃秃的凸起藏在头发里。
"圆、圆圆姐……"小满的大脑飞速运转，电光火石之间，她放弃了所有借口，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——摆烂式坦白。
"其实，"她垂下眼睛，声音小小的，"我小时候做过手术，头上植入了仿生装饰……医生说情绪激动会充血膨胀……对不起吓到你了，我一直很自卑，你别告诉别人好不好……"
这套说辞漏洞百出，她自己说着都觉得心虚。
然而唐圆圆盯着她看了足足十秒钟，然后猛地上前一把抱住了她。
"傻孩子！"圆圆的眼眶红了，"受委屈了怎么不早说！什么植入不植入的，在我眼里你就是个小天使！"
"……哈？"
"走！"唐圆圆抹了把眼泪，拽起小满就往外走，"姐现在就带你去买最好的护发素！听说那种体质头发容易干枯分叉！"
小满被拖着走在夜色里，风中凌乱。
就这样，最大的暴露风险，被一份毫无道理的善良化解于无形。
当晚回到住处，小满瘫在床上复盘这一天，得出结论：角的问题，靠装备是解决不了的，只能靠演技。
而她并不知道，就在同一天，市守夜人协会档案室里，一份编号0417的录像已经被人工复核完毕。复核员在备注栏里写下了这样一行字：
"目标疑似具备超常膂力，建议列为观察对象。另：其哭泣时的演技拙劣得可疑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