◆◆ 第五章 会说话的黑猫
黑猫是在一个雨夜登门的。
那天小满刚结束一场恶战——对手是洗衣机。
事情要从半小时前说起。她洗衣服的时候偷懒，把卫衣连同束腰带一起扔进了洗衣机，结果甩干程序进行到一半，那条用来固定尾巴的特制束腰带卡进了滚筒缝隙，机器发出濒死的轰鸣，开始满地乱跳。
小满的第一反应是拔电源，第二反应是按暂停键，第三反应是——徒手掰开洗衣机门。
前两个反应都很正常，第三个反应出了问题。
不锈钢的门被她"咔"地一声掰了下来，连带着变形的铰链和半扇面板。她举着那坨金属残骸愣了半天，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，赶紧试图把它按回去——按不回去，接口全碎了。
"完了。"她瘫坐在地板上，看着满地狼藉，喃喃道，"押金没了。"
就在这时，窗外传来"嗒"的一声轻响。
雨夜里，窗户玻璃上贴着一张毛茸茸的脸。
一只黑猫扒在十六楼的外墙上，浑身湿透，琥珀色的眼睛透过玻璃直勾勾地望着她。
小满尖叫着向后跌去，抓起手边的武器——一个拖鞋——摆出防御姿态："什、什么东西！会飞的猫？！蜘蛛侠猫？！"
黑猫在雨里叹了口气，那叹息声穿透力惊人，竟清晰地传进了室内："殿下，请容许属下进门再说话。雨水会打湿属下的毛，而吹干它需要四十分钟，属下不想浪费您我彼此的生命。"
小满握着拖鞋的手僵住了。
"你、你会说话？"
"属下会说七十二种语言，包括三种已消亡的古语。"黑猫不耐烦地甩了甩爪子上的水，"开门。"
小满犹豫了三秒钟。理智告诉她不该放一只来历不明的会说话的猫进门，但她转念一想：自己现在也是个头上长角屁股长尾巴的怪物了，怪物和怪物之间，或许反而好沟通？
她把窗户拉开一条缝。
一道黑色的影子闪电般蹿入，落地无声。黑猫抖了抖身子，水珠竟被尽数震落，绒毛瞬间恢复蓬松油亮。它环顾四周，目光扫过地上的洗衣机残骸、墙角的泡面桶、以及沙发上堆成的衣服山，嘴角——如果猫有嘴角的话——明显抽搐了一下。
"先代殿下的继任者，"它用一种压抑着巨大悲痛的语气说，"就住在这样的地方。"
"谁是继任者？你谁啊？"小满抄起拖鞋重新进入战斗状态，"我可警告你，我力气很大的！"
"是的，属下看到了，那台洗衣机的尸体令人动容。"黑猫优雅地在沙发唯一干净的一角坐下，尾巴在身前盘成一个标准的圆，"正式介绍：属下名唤'夜'，影猫一族第一百三十七代族长，先代龙王麾下首席执事。奉先代遗命，寻找并辅佐继任者——也就是您。"
它微微低头，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贵族礼。
"参见新王。"
房间里安静了几秒钟，只有雨点敲打窗户的声音。
小满缓缓放下拖鞋，扶额："……我先确认几个问题。第一，我不是什么王，我是个大三学生。第二，我上周还在为挂科的高数发愁。第三，你能不能解释一下，为什么我会一夜之间从一个一米七八的男人变成一米四的萝莉？"
夜的耳朵抖了抖。
"'一米七八的男人'？"它重复了一遍，琥珀色的眼睛里流露出纯粹的困惑，"恕属下直言，殿下从出生起便是如今这般模样。龙族化形，形随心生，您的心选择了这具躯体——或者说，这具躯体本就是您灵魂的形状。"
"不可能，我记得清清楚楚，我上了二十年学，打了十几年游戏——"
"那些记忆，"夜平静地打断她，"属于一个名叫顾眠的人类青年。他在两个月前的一个雨夜猝死于出租屋内。而您——苍澜大人——在同一时刻，降临了他的躯壳，重塑了血肉。"
小满张了张嘴，没能发出声音。
"至于您为何拥有人类的记忆……"夜的目光柔和了一瞬，"先代殿下当年，也曾是一名人类。"
雨声忽然变得很大。
小满坐在地上，很久没有说话。她想起这两天所有的异常：梦里盘踞云端俯瞰山河的自己，看见石狮子时冒出的荒谬食欲，还有每一次力量失控时，血管里那股陌生又熟悉的热流。
原来不是"获得了力量"。
是她本来就是。
"……先代，"她终于开口，声音很轻，"是个什么样的人？"
夜沉默了片刻，答非所问："先代殿下临终前留有一句话，命属下转达给您。"
"说。"
夜清了清嗓子，用一种庄重的、念悼词般的语调缓缓说道：
"'吾之继承者，龙庭基业、万里疆土、亿万眷族，尽数托付于你——想怎么躺，就怎么躺。'"
小满："…………"
小满："就这？！"
"就这。"夜面无表情，"先代殿下晚年最大的爱好是睡觉，平均每日睡眠十九小时。属下认为，两位殿下一定会相处愉快的。"
小满盯着这只猫看了半天，忽然笑了。笑得肩膀一耸一耸，笑得尾巴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地拍。
"行。"她抹了抹笑出来的眼泪，伸出手，"执事先生，合作愉快。丑话说在前头——本龙要摸鱼，谁也别拦着。"
夜伸出右前爪，与她击掌。
"属下的职责，"它淡淡道，"正是在殿下摸鱼的时候，把鱼篓摆到您够不着的地方。"
后来发生的一切将证明，这句轻飘飘的话，是那只猫说过的最诚实的一句话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