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65天,雨。
啪嗒啪嗒。这已经是这个星期的第三场雨了。雨点砸在屋顶的瓦片上,声音闷而密,把整座村子都泡进了一片灰蒙蒙的水汽里。
今天是我来到这个世界的一周年。上个月刚过完这具身体的九岁生日——不过说起来倒也怪,异世界的人似乎长得比想象中要快。明明才九岁,骨架和个头却已经逼近前世十一二岁的样子了。也不知道是这个世界的人普遍发育快,还是我这具身体天赋异禀。
说来也巧,这个世界同样有人把一年分成四季、十二个月,和原来的世界几乎如出一辙。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。
如今我并没有住在这具身体原主人的家里。这件事的来龙去脉,还得从头说起。
被接回去之后,我花了好久才搞清楚自己到底是谁。维奇·戈尔——一个在父母和村民口中赞不绝口的别人家的孩子。懂事、勤快、嘴甜,据说村里就没人不喜欢他。
正因为如此,刚被带回去那阵子,原主的父母简直把我当成了失而复得的宝贝,生怕我一不留神又摔碎了。饭菜端到面前,衣服叠好放在枕边,同龄人下地干活的时候他们却把我留在家里。连出门透口气,母亲都要跟在三步远的地方,目光始终钉在我身上。那种小心翼翼的呵护,几乎让我误以为自己真的回到了一个“家”里。
但我心里清楚,他们看我的眼神从来没有恢复正常过。
不是那种“孩子摔了一跤撞到头、暂时不记事”的担忧——那种眼神里会带着希望,带着“总有一天会想起来”的期盼。可他们看我的时候,眼底压着的是另一种东西:一种小心翼翼的惊恐,就像在看一个摔坏了脑子、再也修不好的人。他们从来不尝试教我认字,不教我读这个世界的文字,更不跟我解释任何事情的来龙去脉。如果他们认为我只是失忆了,正常父母该做的事,至少应该是拿起一本书,指着上面的字一个字一个字念给我听,带我重新认识这个世界。
他们没有。
我也曾拼了命地证明自己是正常的——用表情、用动作、用一切不用开口的方式告诉他们“我只是不记得了,但我不傻”。可每一次努力都像一拳打在棉花上,反而让他们误会更深,看我的眼神也越发复杂。从头到尾,他们只是在“照顾”我——像照顾一个永远醒不过来的病人。
果不其然,不过一两个月光景,那些优厚的待遇便一点一点缩了回去。母亲不再寸步不离地跟着我,父亲看我的目光也从最初的焦灼变成了疲惫的漠然。虽然农活依旧不用参加,但他们的耐心,就像被雨淋透的炭火,一点一点熄了下去。
而语言,始终是我迈不过去的一道坎。
虽然身处母语环境,但汉语已经先入为主地占掉了全部的语言中枢,再往里面塞一套完全陌生的音节,远没有想象中那么容易。我也曾在日常生活里拼了命去记、去模仿那些最基础的词——吃饭、喝水、来、走——可舌头发硬,音调全歪,每次一开口,对面的人先是愣住,然后憋不住笑出声来。那种笑没有恶意,却比恶意更让人难堪。
后来我就干脆不说话了。
只在没人的时候,一个人躲在角落里,把那些单词翻来覆去地念。一遍不行十遍,十遍不行就一百遍。可舌头像长了倒刺,怎么捋都不顺。村里人见我从不出声,渐渐地就开始传:那个从悬崖底下捡回来的孩子,好像摔成了哑巴。
村子不大,拢共也就十几口人——甚至这十几口还算上了住在林子里的瘸子和村口几家孤寡老人——所以流言传起来比风还快。
没出几天,“哑巴”这个标签便妥帖地贴在了我身上,谁都懒得再跟我多说一句话。不过毕竟气质摆在那儿,一开始个把月还没人敢当面这么叫我。但我知道这只是迟早的事。
我有我自己的打算。语言不学不行,而想学语言,就得先找到书。
于是我开始对家里展开探查。我家在村里算是有头有脸的人家,房子一共三层。第一层是饭厅加客厅,二层是孩子们的房间和客房,至于第三层,我此前从未踏足过。不过到了这个地步,也不得不去闯一闯了。
在一个夜黑风高的晚上,我缓缓爬下床,蹑手蹑脚地上了三楼。原主父亲的呼噜声震天响,隔着老远都能辨别出他们的卧室方位。而正对面的房间是一间杂物间,我翻了个底朝天,没有找到想要的东西。我又踱步来到走廊最里面的一扇小门前,轻轻一推——果然,是书房。书架上整整齐齐码着不少书,纸张泛黄,边角卷起,一看就是常被翻动的。角落里还有一方矮桌,桌上搁着半截蜡烛、一方墨水和一支羽毛笔。那天夜里我什么也没带走,但我记住了位置。
从此以后,我每天趁着他们下地干活的空当,悄悄溜进三楼的书房翻书、认字,把日常听到的那些零碎音节一个一个拼凑起来。没有人知道我在做什么,他们只当那个“摔傻了的哑巴孩子”又躲在哪个角落里发呆罢了。
有了书之后,进度快了很多。大概一个月,我就把日常交流的基本用法摸了个七七八八。又过了两三个月,农忙总算收了尾,村里孩子们终于闲了下来,满村疯跑着玩。
我趴在窗口看了好一会儿,心想:既然学得差不多了,总不能一辈子缩在屋子里跟书页说话吧?总得出去,真正开口试试。
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。我站起来,推开那扇吱嘎作响的木门,深吸了一口潮湿的空气。
行,今天就出去转转。
村子不大,路也不复杂,七拐八绕也就那几条道。我沿着屋檐滴水的方向走,脚下踩着湿漉漉的泥路,鞋底沾了厚厚一层泥巴。空气里满是雨水泡过的青草味,太阳刚从云缝里挤出来,把地上的水洼照得亮晃晃的。
走到村口那棵老树底下的时候,我看见了他们。三四个半大不小的孩子,围成一圈蹲在树根边,不知道在捣鼓什么。听到脚步声,他们齐刷刷抬起头来。然后每个人都露出了那种表情。不用想,马上我就能体验到被围攻的感觉了。
带头的那个叫布洛·戈尔,是这群孩子里年纪最大的,比我高半个头,膀大腰圆,站那儿像一面小墙。
毫无疑问他肯定是害得原主坠崖的凶手之一,“哑巴”这个外号也是从他这儿传出去的。他一看见我,嘴角就往上咧,露出一排缺了门牙的牙齿:“哟,哑巴今天出门啦?”
一旁的孩子们跟着起哄:“稀奇稀奇,哑巴也会晒太阳?”
一个扎着辫子的小女孩捂着嘴笑:“他不会说话当然只能晒太阳了,不然还能干嘛?”
几个孩子哄笑起来,笑声在老树底下撞来撞去,刺耳得很。他们朝我凑了两步,布洛伸出一只脚拦在路上,歪着脑袋打量我,故意拉长声调:“喂,哑巴,你该不会又想从悬崖上跳下去吧?这次摔不死了可别又不会说话哦。”
他这话一出来,几个孩子笑得更欢了,互相挤眉弄眼,丝毫不掩饰脸上的得意。
我站在那儿没动。阳光从榕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,在泥地上投出一片晃动的光斑。我安静地看了他们几秒,然后开口了。
“布洛,你是不是忘了你左边那颗大牙是怎么没的了?”
声音不大,咬字清晰,语调平稳。每个音节都踩得稳稳当当,没有半点打磕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