笑声戛然而止。空气像被掐住了脖子，忽然安静下来。布洛的表情僵在脸上，嘴角还没来得及收回去，那副得意劲儿就凝固成了一副滑稽的模样。他身后那几个孩子也愣住了，扎辫子的小姑娘捂着嘴的手忘了放下来，就那样定在原地，像被人按了暂停键。布洛张了张嘴，舌头像打了结：“你……你你你你——”
“你什么你，结巴了？”我说，语气平淡得像在报今天的天气，“我不说话，只是不想跟你这种人多费口舌而已。”
几个孩子的脸像被人挨个儿扇了一巴掌，齐刷刷涨红了。布洛脸皮厚些，愣了两秒之后恼羞成怒，往前跨了一步，指着我鼻子吼：“你装哑巴骗人！你肯定是故意——”
“我装不装，关你什么事？”我打断他，往前也迈了一步。
我比布洛矮了快半个头，可这一步出去，他反而下意识退了半步。我盯着他的眼睛，声音不高不低，正好让树底下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：“再说了，我要是你，我就把那张嘴闭上。省得哪天说漏了嘴，把去年秋天你们几个在悬崖边上干了什么好事，一五一十全抖出来。”
空气彻底冻住了。布洛的脸刷地白了，连带着旁边瘦猴和扎辫子的小姑娘，三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定在原地。瘦猴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，却一个字都没挤出来。扎辫子的小姑娘眼神躲闪，已经往布洛身后缩了。布洛拳头攥紧了又松开，指节捏得发白，可愣是没敢再往前半步。他嘴唇翕动了半晌，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一句：“你……你胡说八道什么！”
“是不是胡说，你心里清楚。”我拍了拍衣摆上沾的泥点子，转身就走，步子不紧不慢，“走了，太阳晒够了。”
身后一片寂静。没有人追上来，没有人再喊一声“哑巴”。我沿着来路往回走，步子轻快。拐过村口那棵老树的时候，背后才隐隐传来几个孩子压低了嗓门的争吵声——布洛在吼，扎辫子的好像哭了。声音被风搅碎了，听不真切。
好爽，难道这就是扮猪吃老虎的爽感吗？
春风迎面扑来，带着雨后泥土和青草的气味，我忍不住长长呼出一口气。心里那口闷了一整年的浊气，总算彻底吐干净了。
不过老实说，刚才那番话能一击命中，功劳不全在我。过去的几个月里，我一直在悄悄摸这个家的底——从书房的书信、抽屉里的旧物、父母偶尔的闲谈里，一点一点拼凑出了维奇·戈尔生前的全貌。大人们之所以不管这些事，倒不是因为多信任我，纯粹是因为他们把我当成了个摔傻了的哑巴，说什么话都不避着我。我就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听，像一块不起眼的抹布，把那些碎片全擦进了兜里。
拼出来的画像，和村子里传的那个“乖孩子”版本相差不小。
维奇·戈尔这人吧，怎么说呢——表面是别人家的孩子，背地里手黑得很。布洛那颗大门牙，就是几年前被他当着全村孩子的面一拳抡掉的。从那以后，布洛在这个小团体里就再也抬不起头来，只要维奇在场，他就只配缩在角落咬指甲。长年累月被压得喘不过气，心里那股怨气越攒越深，最后恶向胆边生，在悬崖边上动了手。
所以刚才那一瞬间，布洛脸上的恐惧是真的——他以为维奇·戈尔回来了。那个能一拳打掉他门牙的人，那个让他这几年活得像条夹尾巴狗的人，又站到了他面前。当然，他猜对了一半。回来的确实是维奇的身体，但装着的是一颗来自异世界的灵魂。
接下来半个月，布洛彻底体会到了什么叫“比从前更绝望”。
我不跟他正面冲突，不挥拳头，不当面骂人，但布洛今天藏起来的零食，第二天就会出现在林子里的瘸子家门口；他偷摘邻居家果子的事，隔天就被人写在小纸条塞进了那家人的门缝；他夜里去河边摸鱼，总会在他刚下水的那一刻被某盏突然亮起的灯火照个正着。每一次都精准，每一次都不留痕迹。他怀疑是我干的，可抓不到把柄，也没人相信。一个“哑巴”能做什么呢？大人们只会觉得布洛自己心里有鬼，草木皆兵。
布洛那点力气和脾气，在我这儿连个浪花都翻不起来。空有一身蛮力，却连对手的影子都摸不着。每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时候，大概满脑子都是同一个念头——维奇·戈尔回来了。
只不过，好事到此为止了。他们那个小团体里显然有聪明人，即使花了好一段时间才反应过来——毕竟我最初口齿不清、支支吾吾的样子不像是装出来的。那个聪明人大概猜到了，我肯定是在哪里重新学到了从前的东西；而布洛也不是完全的二愣子，他很快就联想到了三楼的书房。
这之后，一场针对我的“斩首行动”便悄悄拉开了序幕。
不过我那时浑然不知，主要是因为有另一件更让我惊奇的事分了神——我在三楼的书房里找到了一本魔法书。碍于异世界文化水平有限，上面的文字大多还是看不懂，于是我在三楼逗留的时间愈发长了。而孩子们因为不用干活，闲出了大把时间，便开始留意我的行踪。
终于，在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下午，这枚定时炸弹炸毁了全部。
那天，我依旧窝在书房里学语言。父母早已带着布洛离开了，说是西边城镇有亲戚组织了一场宴会。至于可怜的维奇·戈尔，大概带出去只会让他们不安和难堪吧。当然，我巴不得他们离开——毕竟从我来到这个世界的那一刻起，就从未自认为过自己是戈尔家的人。而以赛亚夫妇，大概也早已以我这个“痴傻”的儿子为耻了。
夕阳西下，天空一片血红。我已经开始尝试使用魔法——将符文刻印在脑内，从灵魂深处抽取魔力，伸直右手，五指张开。
“基础火魔法！”我中二地大喊一声。
果然，右手掌心之中，一团火苗“噗”地燃了起来。火苗随心而动，可大可小、可燃可爆。“这也太便捷了！不用吟唱念咒就能悄无声息地使用魔法！”我高兴得手舞足蹈，仿佛异世界的美好绘卷在我眼前展开。
然而高兴过头的我竟忽略了他们回来的声音。当我察觉到的时候，楼梯口已经传来了脚步声。
不是一个人的脚步。三道，急促、杂乱，踩得木楼梯嘎吱作响。我还没来得及把火苗收回去，书房的门就被猛地推开了，门板撞在墙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。
父亲以赛亚站在门口。他身后是面色发白的母亲，再后面，布洛从她肩膀后面探出半张脸来，眼睛瞪得溜圆，直勾勾盯着我掌心里那簇跳动的火苗。空气凝固了，没有人说话，只有火苗在寂静里轻轻地哔剥作响。
以赛亚盯着我。可那眼神和我预想中的任何一种都不一样——不是愤怒，不是震惊，甚至不是那种发现儿子在捣鼓危险玩意儿之后正常的恼火。他眼里的东西比那深得多，也冷得多，像是冰面底下压着一整潭不敢动弹的恐惧。他整个人僵在门框里，手指扣着门边，指节泛白，嘴唇微微翕动着，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