维奇·索恩的日记其三

作者:血魔市区 更新时间:2026/8/29 12:40:51 字数:3457

母亲在他身后捂住了嘴。她也盯着那团火,可目光很快越过了火焰、越过了我的手,直直落在我身后那本摊开的魔法书上。她的脸像被人一把抽走了所有血色,从颧骨一直白到耳根,整个人往后踉跄了半步,后脚跟磕在门框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
布洛没看懂。他只是瞪着我掌心的火,嘴唇微微哆嗦着,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惊愕慢慢拧成了一种幸灾乐祸的快意,显然就是他让以赛亚夫妇提前回来的。

以赛亚动了。他两步跨进书房,一把攥住我的手腕,那力气大得惊人。火苗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一晃,啪地灭在了我掌心里。母亲尖叫了一声,像被那灭掉的火星烫到了似的,整个人缩在门边,声音又尖又细,绷得像要断开的弦:“别……别碰那本书……”

以赛亚没理她。他另一只手抓住我的肩膀,像拎一只不听话的幼兽一样把我从地上提起来,不由分说地往门外拽。我被拖得踉跄了一步,膝盖磕在桌角上,一阵钝痛从骨头缝里钻出来。他嘴里终于挤出几个字,声音压得极低,像是怕被什么不该听见的东西听见了似的:“出去。离开这儿。下楼。”

我还没来得及反应,母亲也扑了过来。她两只手抓住我另一条胳膊,指甲陷进衣袖里,攥得死紧,脸上那副表情像随时要哭出来,又像是在拼命克制着什么。她和以赛亚一左一右架着我往门口拖,三步并作两步,仓皇凌乱,撞翻了门边的矮凳,踢倒了墙角的烛台。

布洛闪到一边,后背紧贴着墙壁给我们让路,眼睛却一刻也没离开过那本摊在桌上的魔法书。他喉结上下滚了滚,像想说什么又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
我被他们拖着往楼梯口走,后背撞在走廊的木板墙上,震得胸口发闷。以赛亚的手臂勒着我的肩膀,青筋暴起,力道大得像要把骨头捏碎。他嘴里不停念叨着什么,语速太快,夹杂着许多我不认识的词,只偶尔能捕捉到零星几个片段——“不能留”、“被发现”、“全部完蛋”。母亲在一旁喘着粗气,指甲几乎要嵌进我的皮肉里,嘴里反反复复重复着一句话,声音颤抖得像风里的枯叶:“放下那个……放下……”

我被拽到楼梯口了。再往下三步,就是二楼。再往下十步,就是大门。

那一瞬间,一股说不清的东西从胸口涌上来。不是愤怒,不是委屈,也不是害怕——更像是一整年积攒下来的、所有被当成哑巴、被当成傻子、被当成一件需要处理掉的麻烦的每一分每一秒,在这一刻同时炸开了。我猛地挣了一下,手肘撞在以赛亚的小臂上,趁他吃痛松了一瞬的间隙,我抬起右手——

掌心重新燃起了火。

橙红色的焰舌舔着空气,灼热的气浪扑面荡开。以赛亚的瞳孔骤然收缩,他想松开我往后退,可已经慢了半拍——火焰擦过他的袖口,布料立刻卷曲发黑,焦味弥漫开来。他闷哼一声甩开手臂,后退两步撞在走廊的墙上,手背已经被燎出了一片红痕。母亲尖叫着松开了我,整个人跌坐在地上,手掌撑着地面连连往后蹭,她的小臂上也有几处烫伤的印子,皮肤泛着不正常的潮红。布洛已经不知道缩到哪儿去了。

四周安静得只剩火焰的呼呼声。我站在楼梯口,掌心那团火还在跳动着,把整条走廊照得忽明忽暗。以赛亚靠在墙上,捂着受伤的手臂盯着我,嘴唇哆嗦着,那张脸上写满了恐惧——可他恐惧的对象似乎不是我,而是我身后那间书房的方向。母亲坐在地上,眼泪夺眶而出,顺着脸颊淌下来,她张着嘴却发不出完整的音节,只是断断续续地、拼命地摇头。

我看了他们最后一眼,然后转身跑下楼梯。

一楼的大门虚掩着,外面的夜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。我推开门冲了出去,晚风迎面扑来,带着旷野里泥土和潮湿草腥的气息,凉意猛地灌进肺里,让我整个人打了个激灵。掌心那团火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熄了,手指冰凉,关节僵得发麻。我没有回头。

身后隐约传来以赛亚的喊声,被风声撕得破碎不堪,很快就被吞没了。

我顺着村里的土路一直往前跑,直到双腿发酸、肺里灌满了凉风,才终于慢下来,扶着膝盖大口喘气。可喘完之后,四周只剩一片漆黑的田野和远处模糊的虫鸣。夜风从田埂上掠过来,吹得人后背发凉。我站在路中间,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副身板——一个九岁不到的孩子,深更半夜,身无分文,能去哪儿呢?

脑子里乱糟糟的,可比起今晚睡哪儿这种实际问题,更让我在意的,是戈尔一家那副反常的反应。这个国家难道是禁魔的?还是只有这片区域如此?这几个月我能收集到的信息实在太有限了,翻来覆去都是村里那点鸡毛蒜皮的破事。关于外面的世界、关于魔法——我一无所知。而夫妻俩当时脸上的表情,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。他们恐惧的,并不是我掌心那团火本身,而是别的什么东西。那本书、那句“放下”、以赛亚念叨的“被发现”……这些碎片拼在一起,指向一个我暂时还看不清轮廓的东西。

不过眼下想破头也没用,当务之急是找个能过夜的地方。

不知怎么的,我想起了林子里的那个山洞——原本是给进山打猎的猎人落脚用的,虽然荒废了一阵子,但至少能遮风挡雨。我调转方向,踩着田埂边的杂草往林子里钻,脚下深一脚浅一脚,灌木的枝条刮过衣摆,发出细碎的沙沙声。

走了好一阵,等天色彻底沉成了墨黑色,我终于摸到了那个洞口。山洞不大,入口被几丛矮灌木半遮着,拨开才勉强钻进去。里头一股陈年灰土和干草的味道扑面而来,借着洞口漏进来的微光,能看清靠墙的地方果然有一张破床——木板搭的,上面铺着一层薄得可怜的草垫,灰扑扑的,不知道多久没人躺过了。角落还丢着一个麻袋,敞着口,露出一截黑乎乎、发霉的块状物,已经看不出原本是什么了。

我犹豫了两秒,还是走过去拍了拍草垫上的灰,把外套裹紧了些,蜷着身子躺了下来。床板硌得后背生疼,草垫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霉味,头顶是粗糙的石壁,再往上是看不见的黑暗。我睁着眼盯着那片黑暗,听着洞外风穿过林子传来的簌簌声,过了很久很久,才迷迷糊糊地闭上了眼睛。

管不了那么多了。先在这儿对付一晚再说。

次日清晨,唤醒我的既不是鸟叫,也不是戈尔家那口老钟的沉闷敲击声——而是一种木头敲击地板的声响,笃、笃、笃,有节奏地由远及近。

我缓缓睁开眼,一张黝黑、布满褶皱的脸正凑在洞口的光线里,逆着光看不清表情,只能辨认出那双眼睛正平静地俯视着我。

是林子里的瘸子。

“哟,这不是戈尔家的小少爷吗?”

我没搭话,翻了个身把脸往草垫里埋了埋,打算继续装哑巴。

他倒也不急,慢悠悠地在洞口坐了下来,一边把那条木制假肢搁在膝盖上拍了拍灰,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面饼,递到我面前。“别装了嘛,我知道你不傻,更不是什么哑巴。”

我盯着那块饼,没动。

“拿着吧,早上没吃东西吧?饿了就垫一垫。”

我犹豫了两秒,还是伸手接了过来。饼是凉的,但手感扎实,应该能填肚子。我捏在手里没立刻吃,也没开口说话。

他似乎料到了我会这样,也没催,只是自顾自地叹了口气,然后抬起那条假肢,在我面前晃了晃。“我没有恶意。你看,我也一样——被嫌弃的、被指指点点的、被人背地里叫‘怪胎’的那一类。”

木肢的表面磨得光滑发亮,边缘有几道深深的裂纹,像是用了很多年头。他把假肢放回去,拍了拍旁边的石头坐下来,偏过头看了我一眼。

“说说吧,你为什么会在这儿?”

我靠在石壁上,把昨晚的事挑着说了——怎么被以赛亚和母亲拖出书房,怎么点了火,怎么逃出来,一路跑进这片林子。没有添油加醋,也没有刻意隐瞒。

他听完之后没有立刻接话,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,像是把我说的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掂了个遍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长长地“唔”了一声,摸着下巴,目光垂在洞口那片落满光斑的泥地上。

“我明白了。”

他抬起头,眼睛眯了眯,忽然用一种说不清是打量还是审视的眼神盯着我,像在重新掂量眼前这个小孩的斤两。

“看来你对这个国家的事,真的一窍不通了啊。”

我张了张嘴,还没来得及接话,他先竖起一根手指,语气慢悠悠的,像在给一个完全门外汉上课。

“首先——没有魔法师认证的人,私自持有魔法书,是犯法的。”

他说得很轻,轻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可那话的份量落在耳朵里却沉甸甸的。

“其次……一般来说,正常人类的魔窍开启,普遍在十二三岁。”他顿了顿,偏过头,眼角的皱纹跟着动了动,“这层,你明白吧?”

我正要开口说些什么——想说“可我已经用了”、“可那火是真的”——然而我的嘴还没张开,他已经抬起那只粗糙的手掌,不轻不重地挡在了我嘴边。

“当然,那是一般情况。”

他收回手,顺势撑着膝盖站起身,然后两只手摁住了我的肩膀。那张黝黑的脸凑近了,逆着洞口的光,表情看不太清,可那双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光,像老旧的刀片擦过磨刀石后泛出的那道冷亮。

“你父母毕竟不是魔法师,不知道这些,也情有可原。”

他盯着我,一字一字地说:

“但你是天才,维奇。”

风从洞外灌进来,吹动他花白的鬓发,那句话在安静的洞穴里滚了两圈,落进耳朵里时还带着回音。我愣在那儿,手里的面饼忘了咬,手指上还残留着草垫的灰。

“……天才?”我重复了一遍,声音有点哑。

他没再说什么,只是松开我的肩膀,转身一瘸一拐地往洞口走了两步,背对着我,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停在那儿。

“对了——你今天,还打算回那个家吗?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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