于是，我便不辞而别，从戈尔家那栋三层大宅搬进了林间的小木屋。住得近了，自然也就慢慢摸清了这库尔纳罗村的底细——包括村里的人际脉络，还有那位瘸腿老兵的身世。
库尔纳罗村，说白了就是典型的“祖上阔过”。据说鼎盛时期，村里住着三十多口人，那时候戈尔家依然是大户。可戈尔家的小儿子不甘心窝在山沟里，一心要闯出去，便只身去了西边的城镇图格亚另立门户。没过多久，西边就传来消息——那位小戈尔在城里混得风生水起，家业蒸蒸日上。村里人听了眼热，一个接一个收拾行囊，争先恐后地往城里跑。如今留下来的戈尔家，好听点叫“本家”，难听点说，就是守着祖业啃老本罢了。连我在书房读的语言书和魔法书，也都是人家祖辈传下来的旧物。
至于瘸子，他自己倒没多说多少。除了他的名字约坦·索恩以外，我只知道他是个退役老兵，十几年前下的战场，看着苍老得像个六旬翁，实则才四十多。实力上，他是实打实的低级魔法师兼中级剑士，虽然有中级的魔法资质以及差一步练到高级的剑法，但因为种种原因加上瘸腿所以综合战力还在低级徘徊，每次聊起这茬，他就止不住地扼腕叹息。
搬进木屋之后，日子倒也算好了起来。生活质量虽不及戈尔家，却格外充实——瘸子的屋子里藏书丰富，自然也包括不少魔法书；他有时还会教我剑术与魔法、打猎和烹饪之类的本事。不知是因为新奇还是别的缘故，我学得都很快。
而我也终于得以亲眼见识这个世界了。首先是生物方面：据我观察，这里的生物大多和地球上的并无太大区别，顶多是细节和体型上大上一圈。不过按瘸子的说法，我们打到的猎物不过是野生动物，还算不上真正的魔兽——这点还有待进一步验证。至于植物，村里种的稻谷也只是比地球上的更饱满、更挺拔，不施肥也不驱虫，照样长得壮实。说白了，就是地球物种的Pro Max版。
其次是语言。我惊人地发现，瘸子给我的语言书里，有不少词赫然就是汉语拼音拼出来的异世界词汇——比如“大炮”就写作“da pao”，“扫把星”直接就是“saoba xing”的拼音。类似例子比比皆是。我本想找瘸子问个究竟，可他浑浑噩噩过了十几年，根本给不出任何解释。
再然后是魔法。这个世界的魔法等级划分得相当分明——从最底层的基础级开始，往上依次是初级、中级、高级、王级、帝级，以及神级。据瘸子所说，神级剑术之类的并不稀有，在北方联盟国莱纳多就出过十几个，但神级魔法师依旧是凤毛麟角。有意思的是，这套等级并非魔法独享，剑术、枪术，甚至连某些偏门的武技，也大致沿用了同样的阶梯。
那么这些等级到底怎么区分？瘸子给我打了个通俗的比方：基础魔法说白了就是元素掌握——火苗、水珠、风丝、土粒，属于最原始的“识字”阶段。而初级魔法，则是在那些基础符文之上，像搭积木一样组合出更复杂的结构。你掌握了火元素，才能搓出火球术；你控制了气流，才能放出一记风刃。至于中级、高级乃至更高，无非是在这根基上不断叠加、编织、精炼，就像从平房盖到高楼，再从高楼盖到通天塔。每上一层，对符文的理解力、对元素的操控精度，都呈指数级攀升。
至于异世界的文学和历史，我暂时提不起半点兴趣——一来语言还磕磕绊绊，看个话本都费劲，二来就算勉强读懂了，那些所谓的编年史也实在乏味得紧。翻了几页，通篇都是屁大点事儿就往上写，我看了两页就合上了，实在没有硬啃下去的欲望。
不过在瘸子这儿住下来之后，我倒确实注意到了一件和自己有关的古怪事。那天打完猎往回走，瘸子走在我前头，忽然偏过头来，目光落在我头顶，眉头皱了一下。
“维奇，你头发什么时候染了一撮红的？”
我愣了愣，抬手摸了摸额头。那撮赤红色的头发我自己也说不清什么时候有的——悬崖底下醒来那天就在那儿了，我还以为是这副身体自带的呢，所以也就懒得管了。可瘸子这么一提，我才猛然意识到一件事。
戈尔家那两口子，从以赛亚到他母亲，全是棕黄色的头发。瘸子也说了，以前的维奇在村里晃悠了那么多年，从来没人见过他头顶有红色的。也就是说，这撮红毛是在我掉下悬崖昏迷之后才冒出来的。
至于戈尔夫妇有没有发现这一点、有没有在私下里讨论过——那会儿我连话都听不懂，他们就算当着我面说了，我也一个字抓不住。没人提，我也没有感到违和感，直到今天瘸子随口一问，才又重新浮上来。
不过关于这个问题我也束手无策，没有一点头绪。
外面还在下雨。雨点砸在木屋顶上，声音闷而密，把整个世界都关在了门外头。屋里炉火烧得正旺，汤锅搁在铁架上，咕噜咕噜地冒着泡，热气裹着肉香往屋顶上飘。我在桌边坐着，手里捧着一碗热汤，觉得这样的日子好像也不错。
瘸子在村头有一小块地，上个月翻出来的，种了些耐活的菜。虽然地不大，但够两个人吃。每天他带着我进山打猎，运气好能拎回只野兔山鸡，运气不好也有野菜菌子兜底，反正饿不着。瘸子堕落归堕落，这十几年军旅积攒下来的积蓄倒没怎么动，加上他这人没什么烧钱的爱好，日子过得紧巴归紧巴，底子还在，至少不用担心突然断了顿。
我低头又抿了一口汤。胃里暖融融的，外面雨声绵绵不断。或许这样的异世界生活也不错。
雨一下就是好几天，外面湿漉漉的没法出门，我就窝在屋子里写点东西。
说起来也奇怪——自打来了这个世界，地球那边的记忆反倒变得格外清晰。清晰到什么程度呢？前世读过的每一本小说，里面的字句段落像刻在脑子里似的，闭上眼就能看见那一页页的纸面。我不知道这是穿越带来的副作用，还是这副身体本身有什么特殊，但既然记忆还在，我就不想让它丢掉。所以基本上每天都会拿出本子，用中文把还记得的小说片段一段一段写下来。墨水用得快，本子也快写满半本了，字迹歪歪扭扭，但至少每个字都还在。
外面的雨还在下，沙沙地敲着屋顶。我低头翻了翻前面写过的几页，那些方块字整整齐齐地排列着，看着就安心。
顺带一提的是，我的名字现在是维奇·索恩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