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维奇,你他妈真是个天才!”
瘸子这话维奇已经听了不下十遍了,但他每次说的时候那股子劲儿都不带打折的——嗓门扯得老高,唾沫星子差点溅到维奇脸上。
今早的魔法教学又成了他的夸夸现场。维奇经过长时间的训练和记忆,已经掌握了初级水魔法和初级风魔法。此刻他当着瘸子的面搓出一颗水球,没急着扔,而是又往里压了一股魔力,把水球捏紧、再捏紧,直到它缩成拳头大小,表面泛着一种被极度压缩后的白亮光泽。然后他抬手一甩,水球脱手的瞬间拉出一条笔直的白色尾迹,轰地撞在十步开外一棵人腰粗的树干上。整棵树猛地一震,碎木屑炸开,树冠哗地歪向一边,断口处参差不齐,像被什么钝器硬生生啃掉了一块。而这样威力的水球,生成只用了两秒多。
瘸子嘴张了半天没合上,过了好一会儿才一巴掌拍在维奇后脑勺上,力道差点把他脸摁进泥里。
“说说,你还有多少能让我意外的?”他一把搂过维奇肩膀,往跟前凑了凑,那张黑脸上的褶子堆在一起,眼睛却亮得发光。
维奇自己也纳闷。现代人的思维方式让他对“魔法”这东西的理解跟这个世界的人不太一样——他们习惯把它当成一种需要敬畏的技艺,而他总忍不住拆解它、量化它、琢磨它的底层逻辑。这个视角差异在实战里带来的效果极其显著。更关键的是,他的魔力好像也不太对劲。
约坦·索恩这个老头子在战场上被不知名的法术污染了灵魂,现在能动用的魔力连低级都不如。具体来说,他施法时的实际威力只有理论值的七到八成——打个比方,他搓一个本该炸出十成威力的火球,扔出去大概只有七八成的效果。
而维奇的施法效率是两到三倍。
这差距大得离谱。一起练习的时候俩人面对面站着,明明用的是同一套符文结构、同一段魔力输出节奏,瘸子的风刃擦过树皮只留下一条白印,维奇却能整块树皮掀飞,露出底下嫩白的木肉。试了三次,三次都是这样。瘸子最后把法杖往地上一杵,骂了句脏话,表情又高兴又牙痒。
后来维奇自己琢磨了一下,大概想明白了原因。
寻常那些提前开灵窍的天才,要么是灵魂发育得比身体快——通俗点说就是“早熟”——要么是靠某种特殊手段强行撬开的。但他不一样。他猜自己是因为灵魂里的魔力太多,硬生生把灵窍给“冲”开了——不是技巧,不是天赋,纯粹是量太大,堵不住了。不过这话他没跟瘸子说全。瘸子以为他是正经的九岁天才,实际上这副身体里装的灵魂,已经在另一个世界活过了十三四个年头。灵窍被撑开,倒也不算太意外。
不过,还有一种可能。
维奇想起悬崖底下醒来那天遇到的那个“田螺姑娘”。给他披大衣、留戒指、在他手中画符,助他度过危难时期,在他昏迷时出现又消失不见的不知名人物。如果那人的确存在,那他的灵窍说不定就是被她提前打开的。毕竟昏过去之前那段时间里到底发生过什么,他脑子里一片空白。她有那个本事也说不准。
但这些念头他只转了一圈,没有说出口。
瘸子还搂着他肩膀,嘴角咧着,露出一口黄牙:“行了,今天先到这儿。你再练下去,我这把老骨头怕是要被你比进土里了。”他松开手,拍了拍维奇后背,转身往木屋走,步子一深一浅。
维奇站在原地没动,目光还落在那棵断树上。风从林间穿过来,吹得他后颈发凉。他呼出一口气,也转身往木屋走。一路上脑子里还在转着魔法的事——就像所有穿越者那样,他对这种新鲜事物的抵抗力几乎为零。
这段边学边了解世界的生活,再一次让他感受到了生命的鲜活与意义。说起来,异世界的时间过得也真快——穿越后的第九个月,他被赶出了戈尔家;算上今天,维奇已经在木屋里住满了整整四个月。这四个月里,他没在村里露过一次面。戈尔家那边,大概也以为他早已自生自灭了吧。
可瘸子显然不这么想。
回到家后,瘸子长舒一口气把自己摔进木椅里,抬头看了维奇一眼,语气难得正经起来:“维奇,你也该在村子里露面了。这么躲下去不是办法,迟早有这么一天的。”
维奇张了张嘴,面露难色,明显不想迈出那一步。
瘸子没等他反驳,抬手拍了拍他的后脑勺:“这样,明天你跟我拉上这几天打的肉,去村口卖掉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声音放软了些:“有我在呢,怕什么。”
维奇没吭声,算是默认了。
瘸子从床底摸出一个灰扑扑的皮袋子搁在桌上,袋口一松,哗啦一声滑出几枚银币和一小把铜币。他捻起一枚银币掂了掂,又丢回袋里。
“对了,明天去卖肉,这些东西你得学着认。”他指了指桌上的钱,“铜币是花在日常上的——一块面包两个铜子儿,一碗肉汤五个。银币就值钱了,一把好匕首也就一两枚的价。至于普通农户——”他掰了掰手指头,“村口那几个老头一年到头拢共也就挣个六七十枚银币。你家戈尔家算村里最阔的,靠天吃饭一年也不过五六百枚。”
说完他站起来,撬开屋角一块松动的木地板,从里头搬出一个小木盒。盒子打开,里头躺着一枚金灿灿的硬币。瘸子把它夹在指间举到眼前,让窗外的光从币面上滑过去。
“这个就厉害了。”他语气里带了几分难得的郑重,“一枚金币值一百枚银币,一枚银币又值一百枚铜币。你约坦叔叔我在军队里服役了十多年,省吃俭用,到头来也不过攒了四十来枚。”
说到这儿,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,目光落在金币上,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太愿意提的事。过了一会儿才把小盒子重新盖好,塞回地板下。
“所以维奇,”他直起身,一脸认真地看过来,“我觉得你该去上学。”
“学校?”维奇一愣,抬起了头。
“对。专门为你们这种提前开窍的人才准备的。”瘸子坐回椅子上,两手撑在膝盖上,“在这里待着只会浪费你的天赋。”
维奇当然听说过那个学校。与其说是学校,不如说是魔法学院的学前班——专门收那些十二岁以前就开了灵窍的孩子,提前教他们符文基础和魔力控制。只不过那种地方通常只招贵族子弟,而且学费不便宜,一年大约要四枚金币。
“这……”维奇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。四枚金币是什么概念——瘸子半辈子的积蓄也才四十多枚,一年就要挖掉将近十分之一。
但他抬头的时候,不知是不是错觉,竟从瘸子那张黑脸上捕捉到了一丝转瞬即逝的愧疚。
“行了行了,”瘸子摆摆手,语气又恢复了平时那种满不在乎的调子,“钱和关系的事我会搞定,别忘了我可是退役老兵,门路还是有一些的。”
说着他站起身,拍了拍维奇的肩膀,转身往自己房间走。走到门口又忽然顿住,身子探回来补了一句:“对了,明天正式开始教你练剑,别睡懒觉。”
说完就把门带上了。木门发出一声闷响,屋里安静下来。
维奇一个人坐在桌边,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,盯着桌上那几枚银币出神。
说起练剑,他心里又开始烦了。
这个世界有魔法,也有武技或者说是体术。武技靠的是“气血”——一种支撑身体爆发力和耐力的内在能量,等级一共分为四等。和魔法不同,气血等级的差距不像魔法那样天差地别,更多是靠后天积累和苦练就能一步步往上爬。可偏偏维奇在气血测试里的结果是“不入流”,四等之外的那一档。瘸子给他测完的时候皱着眉说了一句话,他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:
“武技的招数固然重要,但没有气血撑着,再精妙的剑法也不过是空中楼阁。维奇……你这辈子恐怕止步中级了。”
中级。在这个中级剑士一抓一大把的世界里,中级就是“有点本事但不出彩”的代名词。维奇倒不是不甘心,他只是觉得,自己魔法天赋这么好,武道上却瘸了一条腿,怎么想都有点亏。
就这么胡思乱想着,他趴在桌上,不知不觉闭上了眼。
第二天一早,天刚蒙蒙亮,维奇就被瘸子从被窝里拽了出来。说是去卖肉,其实就是西边图格亚来的收购商定期进村收货,低价把村里的山货和农产品收走,再运回城里高价卖出。村里人图个方便,商贩图个差价,各取所需。
维奇揉了揉眼睛,帮着瘸子把前几天打来的野兔和山鸡搬上小车。肉已经处理过了,用粗盐腌了一夜,码得整整齐齐。瘸子在前头拉车,他在后头推,车轮碾过村道上的泥坑,吱呀吱呀地响。
两人走得不快,但路就那么长。拐过村口那棵老槐树的时候,维奇远远就看见了——村口那片空地上已经支起了几张长桌,商贩的马车停在一旁,三三两两的村民正提着篮子往那边去。而戈尔一家也在。
以赛亚站在人群前方,正和几个收购商说着什么。母亲在他身边,低着头整理篮子里的东西。布洛跟在后面,东张西望。更扎眼的是他们身边还多了一个生面孔——一个衣着比村里人讲究得多的年轻人,看打扮和站位,八成是图格亚来的亲戚。
维奇脚步顿了顿,推车的手紧了紧。
瘸子头也没回,声音却从前头飘过来:“上吧,别怕,有我呢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,甚至有点随意,跟平时说“今晚吃什么”差不多。但维奇听得出来,那背后压着一层东西。他深吸了一口气,闷闷地“嗯”了一声,手上的力气又加了几分,把小车推得更稳了些。村口越来越近,说话声渐渐清晰起来。
他们就这么迎着那堆人,一步一步走了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