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物鉴定室的房门被轻轻合上。
房间不大,墙面是灰白色的防火板材,中间摆放一张宽大的钢制鉴定工作台,台面上铺着一层厚实的深蓝色防滑绒布。墙角立着恒温储存柜,几盏可调角度的冷光源台灯,是这间屋子全部的照明来源。
顾崇山抬手,拧开几盏台灯。柔和不刺眼的冷光铺满整个工作台,避免强光损伤古旧器物与纸质手稿。
他身边那名年轻学生叫江叙,是顾崇山带出来的硕士生,现在在民俗博物馆从事文物整理工作。整个人神情紧绷,已经提前戴好一双干净的无纤维棉纱手套。
“外面围墙之外,他们还没有离开。”江叙压低声音,走到窗边,隔着遮光窗帘缝隙向外瞥了一眼,“一直在工地那边徘徊,尝试找可以翻越围墙的位置。场馆外围我已经临时关掉部分外部照明,尽量掩盖我们这边的动静。”
深夜的博物馆,墙外隐约还能听见零星的脚步声,隔着厚重的墙体传进来,让人心里始终悬着一块石头。
陈屿把背上的黑色防水布袋解下来,放到工作台边缘。一路狂奔逃亡,布袋外层沾了不少工地的尘土,布料内部,樟木盒完好无损。
他同样戴上手套,小心解开捆扎的绳结,掀开黑色布袋。那只年代久远的樟木盒完整显露出来。木头表面布满岁月留下的深浅纹路,边角有磨损磕碰的痕迹。
“这就是周启松守护一辈子的盒子。”陈屿轻声说道。
顾崇山向前靠近一步,目光落在樟木盒上。老人从事文博行业几十年,见过无数出土旧物,此刻神色依旧郑重。
盒扣没有锁,只是简单的木榫卡扣。陈屿指尖用力,缓缓把盒盖向上掀开。
层层叠叠的粗棉布垫在盒体内部。最先露出来的,是一沓叠放整齐的旧手稿与书信。纸张泛黄发脆,边缘多处磨损,部分页面还有水渍晕开的痕迹,正是周启松当年亲笔写下的记录。
顾崇山伸手,小心翼翼拿起最上面一页手稿。冷台灯光线之下,纸上钢笔字迹清晰,墨水已经褪色。
“纸张、墨水,都符合那个年代的特征。”顾崇山目光一行行扫过文字,“记录的一九七八年档案馆内部的事件,细节详实,不像是后人凭空编造。”
他一页一页慢慢翻阅,江叙在一旁辅助,小心整理散落的书信。信纸上,是周启松和沈敬之两人跨越大半个国家的隐秘通信,字里行间藏着当年四人的挣扎、无奈,还有对国宝的牵挂。
这些文字,是还原整件往事最重要的人证物证。
翻阅完纸质材料,陈屿伸手,轻轻拨开几层棉布。
青铜匜完整出现在灯光之下。
器物整体不算巨大,青铜表面覆盖一层厚重温润的包浆,绿锈斑驳错落,器身铸造着古朴的纹饰。器物内壁,一排排浅刻的铭文,顺着弧度排布,在灯光下隐约可辨。先秦时期的器物,历经两千多年岁月,完整保存到现在。
顾崇山呼吸微微放轻,俯身凑近工作台,仔细观察青铜匜的器型、锈层、铸造痕迹。
“器型制式,是战国晚期的青铜匜。”老人声音压得很低,“表层锈层自然生长,不是现代人为做旧。器物内壁的铭文,正是档案记载当中那一批,记录先秦地方部族的文字。”
江叙拿出便携放大镜,递给顾崇山。老人接过,一点点辨认内壁刻下的铭文内容。
“铭文里面,确实记载了一处先秦时期的窖藏埋藏地点。”顾崇山眉头拧紧,“当年那伙人觊觎的,就是这一段文字。如果落到不法分子手里,很有可能会引来非法盗掘,会对地下古遗址造成毁灭性破坏。”
几十年前,沈敬之、周启松四人拼死转移这件文物,根源就在这里。一旦窖藏位置泄露出去,会引来无数贪婪的目光。
鉴定室内,三个人都沉默片刻。
隔着薄薄的墙壁,墙外依旧有对手的人影在游荡。他们清楚,珍贵的青铜匜就在场馆内部,却被厚重围墙和铁门阻隔在外,无法冲进来。
“实物核验完毕。”顾崇山缓缓站直身体,摘下手上棉纱手套,“手稿书信、青铜匜全部属实。一九七八年失踪事件的真相,已经得到物证支撑。”
江叙拿出便携记录仪,按照保密流程,对青铜匜、全部手稿书信进行多角度拍照留存。所有影像资料,只存储在博物馆内部加密设备,不向外传输,避免泄露。
“接下来,就是启动保密上报。”顾崇山坐到桌边,拿起笔,“我会连夜撰写情况说明,把整件事情完整记录。联系我两位依旧在岗、立场可靠的老同事,绕过内部有问题的那条线,直接向上级文博主管部门递交材料。”
这一步,是整个计划最关键的一环。把真相和物证,送入公正的渠道。
但是老人随即话锋一转,脸上露出凝重。
“可我们现在依旧面临麻烦。”顾崇山说道,“外面这批人,清楚文物就在我们馆内。明天天亮之后,他们大概率会动用官方名义,申请过来博物馆核查,要求调取这件青铜匜。我们手里的保密上报材料,传递上去也需要时间。在正式批复下达之前,我们没有办法公开把这件文物登记入库。”
对手手里握着流程,会不断制造压力。就算今夜成功把文物送进博物馆,危机依旧没有解除。
陈屿靠在墙边,浑身的紧绷感还没有散去。刚刚在废弃工地徒步逃亡的疲惫一阵阵涌上来。
“沈敬之那一只下落不明的铁盒,我们追查过,被一个身份不明的中年女人带走,线索已经断掉。”陈屿开口,“如果可以找到铁盒,里面说不定还留存着陆明远、何桂兰的线索,还能补充更多佐证。可惜短时间之内,没有办法找到。”
顾崇山闻言,轻轻点头。
“我早年隐约听过,沈敬之手里留存过一部分当年的内部笔录。就是那只铁盒存放的东西。如果铁盒现世,整件案子证据链会更加完整。但是现在时间紧迫,我们不能把希望寄托在渺茫的搜寻上。先依靠手上现有的物证推进上报。”
就在这时,陈屿口袋里的手机轻轻震动。是林砚打来的通话。
陈屿接起电话,把鉴定室这边核验完成的消息告诉旧货铺留守的林砚。
电话那头,林砚的声音稍稍放松,但依旧保持警惕。
“店铺这边暂时没有异常。”林砚说道,“不过我刚刚收到沈砚秋发来的加密消息。对方已经察觉到我们连夜有所行动。明天一早,他们会加快流程,不仅要突击检查旧货铺,还准备向城郊民俗博物馆发函,要求协查青铜匜的下落。留给保密材料审批的时间,非常紧张。”
敌人反应速度比预想当中更快。
挂掉电话,陈屿把消息转述给顾崇山和江叙。
顾崇山听完,指尖重重敲了敲桌面。
“他们要双管齐下。一边搜查旧货铺,一边向博物馆施压。”老人思索片刻,“江叙,现在立刻把青铜匜,连同全套手稿书信,转移到场馆地下恒温库房。库房是独立加密区域,权限严格。就算明天有人拿着普通协查函过来,没有高层审批,也没有办法进入地下库房。”
“明白。”江叙立刻应下。
二人重新戴好手套,小心翼翼将青铜匜用专用文物缓冲材料仔细包裹,手稿书信装入防氧化密封档案袋。一件件收好,放回樟木盒当中。
江叙抱着樟木盒,离开鉴定室,去往地下库房完成封存。
房间内只剩下顾崇山和陈屿两个人。窗外的夜色,已经开始微微泛白,距离天亮,只剩两三个小时。
“你不能继续留在这里。”顾崇山看向陈屿,“天亮之后,博物馆门口一定会有人盯守。你继续待在场馆,会直接暴露身份。等一会,江叙会安排你从库房侧面一条极少使用的消防通道离开。那条通道出口通向郊外小路,不在对手监视范围。”
陈屿点点头。
“那上报的进度,我们怎么获取消息?”
“我会用私人电话,定时向你们同步情况。”顾崇山说道,“但是联系频率不能太高,防止通讯被监测。一旦上级正式批复下来,这件文物就可以正式归入国有馆藏,当年沈敬之他们四个人蒙受的嫌疑,也可以得到平反。”
可风险依旧悬在头顶。
保密材料递交之后,审批环节层层流转。只要其中任意一个环节被对手渗透拦截,所有努力依旧会付诸东流。
没过多久,江叙返回鉴定室。地下库房已经完成封存,樟木盒妥善安置在保密仓位。消防通道出口已经确认安全。
“跟我来。”江叙低声说道。
陈屿向顾崇山告别,跟着江叙穿过场馆幽暗的长廊,走向偏僻的消防通道。厚重的铁门推开,外面是荒草丛生的郊外小路,没有路灯,四下寂静无人。
“从这条路往前面走两公里,可以打到车。”江叙叮嘱,“路上务必留意身后,小心跟踪。”
陈屿踏出通道铁门,门在身后缓缓闭合。
天边,东方已经浮现淡淡的鱼肚白。漫漫长夜快要结束,但博弈远远没有落幕。
他沿着郊外小路快步前行,拿出手机,拨通林砚的电话。
“文物已经安全封存进博物馆地下保密库房。”陈屿说道,“但是明天,对方会同时向旧货铺和博物馆施压。上报材料还在等待审批,胜负未定。”
电话另一头,拾光旧货铺内,林砚站在窗边,望着老街灰蒙蒙的凌晨天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