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夜过去,清晨的薄雾笼罩整条老街。
拾光旧货铺的卷闸门缓缓向上拉起,微凉的晨风灌进屋内。街上早点铺已经开业,蒸笼腾起白茫茫的热气,豆浆与油条的香气顺着风飘过来。
陈屿正在打扫前厅地面,清扫夜里落进来的浮尘。林砚检查过内侧储物柜,柜门锁具完好。昨夜那一声铜镯碰撞的异响之后,柜子里面安安静静,再也没有别的动静。
铜镯和那只染血孩童布鞋依旧密封存放,没有发生异样。
“沈砚秋凌晨发来消息。”林砚点开手机,“她已经联系上那位老家在白苇渡旧址附近的同学。对方这两天正好要回乡下老家办事,答应顺带帮我们打听当年河滩失散孩童的旧事。约定好,只听老一辈口头传闻,不提铜镯、布鞋任何实物。”
这一步算是稳妥落地。
他们不能亲身前往河滩旧址,借外人之手打探消息,最大程度规避被暗处对手盯上的风险。
白天店铺照常营业。
进店的客人来来去去,有淘老摆件的收藏爱好者,也有普通老百姓拿来家里清理出来的旧物件估价。林砚和陈屿接待客人的时候,表面维持普通旧货店主的模样,心里却一直记挂白苇渡那边的消息。
时间一点点流逝,整整一个白天过去,没有收到新的反馈。
一直等到傍晚,天色向晚,街灯次第亮起。
手机终于弹出沈砚秋发来的消息,附带几段文字转述,是她同学从乡下村子打听回来的内容。
二人看完消息,简单收拾店铺,关上店门,屋内只开柜台一盏台灯。
“同学跑了两个挨着河滩的老村子。”林砚把手机放在桌面,低声念出内容,“村子里还健在的耄耋老人已经不多,一共找到三位经历过那个战乱年代的老人。大部分记忆已经模糊,拼凑出来几段零碎传闻。”
七十多年岁月冲刷,很多细节早已模糊,能留存下来的,只剩片段。
第一位老人,只记得白苇渡当年人山人海,河滩到处都是逃难流民,哭喊声日夜不绝。见过不少走失的孩童,有饿死冻死的,也有被路人抱走收养。但是记不得具体人和事,只留下笼统的印象。
第二位老人,年纪稍小,是听自己父辈口述往事。战乱那一段时间,有一户本地农家,在河滩边上捡到一个受伤的婴儿。孩子脚上受了伤,布料鞋子染了血,农家夫妻没有子嗣,便偷偷抱回去收养。
读到这里,陈屿眉头一动。
“受伤,鞋子染血。和我们手上那只布鞋的情况对上了。”
但是传闻到此并不完整。
消息继续往下。那户农家收养婴儿之后,没过两年,遇上地方匪患袭扰村落,整个村子遭了灾祸。那一对农家夫妻,在匪乱之中遇难。被收养的孩子,再度失去依靠,又一次流落出去,之后便彻底断了消息。
“刚得到一点线索,又断掉。”陈屿轻轻呼出一口气。
好不容易得知婴儿曾经被农家救下,可一场匪祸,再次把一切搅碎。孩子第二次流落,之后去向成谜。
第三位老人的回忆更加零碎。只记得当年匪祸过后,有一支向北迁徙的流民队伍,从村子边上路过,队伍里面带着不少无家可归的孤儿。至于那个被农家收养的孩子有没有混进这支队伍,老人不能确定,只是依稀好像有这么一件事。
所有的口述汇总完毕,没有姓名,没有确切年份,全部都是模糊的记忆碎片。
“线索链条:河滩失散,孩童受伤,被农户收养,匪乱爆发,农户身死,孩子再次流落,有可能跟随流民队伍向北离开。”林砚把整条脉络梳理出来写在纸上,“每一环都有民间传闻支撑,但是没有任何书面物证,全部依靠老人记忆。”
传闻不等于事实。年纪大的人回忆往事,很容易把好几件相似的故事互相混淆。他们不能百分百断定,传闻里面这个孩子,就是苏晚禾丢失的骨肉。只能说,二者特征高度吻合。
“向北迁徙。”陈屿盯着纸上这四个字,“苏晚禾当年是一路向南逃难,孩子如果后续跟着流民队伍往北走,母子二人,就此走向完全相反的方向。也就能解释,为什么苏晚禾穷尽余生,到处寻找,始终半点踪迹都找不到。”
一个向南漂泊,一个向北流浪,隔着千山万水。这便是一生的错过。
可依旧没有结局。
再次流落之后,孩子是活了下来长大成人,还是颠沛途中再次遭遇不幸,村里老人没有人说得清楚。
“沈砚秋的同学在乡下能做到的,已经到此为止。”林砚说道,“年代太过久远,村落之中也没有更多知情人。再继续追问,也挖不出更多口述信息。”
民间走访这条路,走到这里,暂时卡住。
屋内安静下来,台灯的光晕落在那张写满线索的纸上。
储物柜的方向,又传来一声极其微弱的震颤。不是撞击,像是金属器物在柜子内部微微抖动。柜子锁得牢固,没有外力,是铜镯内部积攒的执念,感知到这些碎片化的消息,产生波动。
苏晚禾的执念,想要一个确凿的结局,可现在手里只有似是而非的传闻。这样模糊的答案,不足以安抚跨越七十余年的牵挂。
“现在摆在我们面前两条路。”陈屿拿起笔,在纸上标记,“第一,顺着‘向北迁徙流民队伍’这条线索,去查阅当年北方各地收容孤儿的旧档案。可战乱结束初期,各地收容机构档案残缺严重,工作量巨大,而且沈砚秋不能频繁大规模调取这类卷宗,容易引起系统内部那伙人的警觉。”
频繁查询民国末年流民孤儿档案,很容易被对手安插在体系内的关系注意到,顺藤摸瓜怀疑他们正在调查新的旧物委托。风险很高。
“第二条路,等待另外一只绣‘禾’字布鞋现世。”林砚说道,“两只鞋子本是一对。如果另一只能够出现,它的流转经历,或许能够补全后半段故事。但这件事完全靠机缘,我们不能主动搜寻,只能在日常收旧货的时候多留意。”
两条路,一条风险大,一条完全被动。
没有一条是轻松通畅的捷径。
就在二人思索权衡的时候,店铺门外街道,传来汽车引擎低沉的轰鸣。车子没有驶过,引擎声在街边停住。
林砚快步走到窗边,微微撩开窗帘边角向外看去。
夜色之下,马路对面停着一辆黑色轿车,距离店铺隔着一条马路,没有靠近店门。车窗贴着深色膜,看不见车内人员。车子就安安静静停在路灯阴影之下。
不是路过,是刻意停留观望。
“他们还在。”林砚声音压低,“没有直接上门找麻烦,改为远距离蹲守。我们每一次调查,都要被这双眼睛盯着。”
青铜匜事件已经落幕,但是背后那伙人的威胁,并没有消失。他们似乎在观察,拾光旧货铺会不会挖掘出更多和旧时代文物事件相关的线索。
陈屿走到窗边,远远瞥了一眼对面的轿车。
“不能在店铺内继续讨论这些敏感内容。”陈屿说道,“关灯。所有纸质线索记录全部收好锁进柜子。”
台灯熄灭,前厅瞬间陷入昏暗,只有街灯透过玻璃窗洒进来淡淡的微光。
桌面上写满线索的草稿纸,被折叠收好,和照片、手记放在一起,锁进加固储物柜。柜子里面,铜镯的震颤慢慢平息,重新归于死寂。
黑暗之中,隔着一条马路,那辆黑色轿车依旧停在原地。
“他们暂时不会动手。”林砚靠着墙壁,低声分析,“没有抓住我们任何把柄,贸然行动只会给自己惹麻烦。现在只是监视,收集我们的动向。”
可被人暗中盯梢的滋味,终究让人如芒在背。
“沈砚秋那边,要提醒她。”陈屿说道,“不要再大批量调阅民国流民档案。风险大于收益。我们不能主动把把柄送到对手手上。”
靠官方卷宗深挖向北流民这条线,只能暂时搁置。
苏晚禾的委托,又一次陷入僵局。
传闻中婴儿被农家救下,又遭逢匪祸再次流离,向北远去。但全部只是乡野老人的记忆碎片,没有实物佐证,不能当作最终真相。
“我们还要给委托人反馈。”林砚想起这件事,“那位中年女人,过段时间就会过来询问进展。我们不能拿模糊传闻当做答案交出去。苏晚禾的执念,不会被一段真假难辨的口述安抚。”
若是随便把传闻当作结局,等于糊弄过去这份跨越一生的牵挂。执念不会消散,铜镯依旧会继续给后代带来困扰。
“那就只能等待机缘。”陈屿缓缓说道,“等待另外一只布鞋,或者别的相关旧物,主动流转到拾光旧货铺。旧物会说话,但它不会按照我们的时间表出场。”
窗外晚风掠过街道,对面黑色轿车在路边停留约莫二十多分钟之后,引擎重新响起,缓缓驶离街道,消失在夜色深处。
危机暂时退去,可阴影没有彻底消散。
店铺里面一片漆黑,储物柜静静伫立墙角,封存着铜镯、染血布鞋,还有一段没有写完的悲欢往事。
与此同时,长线的谜题依旧悬置:何桂兰埋骨的江边小镇依旧没有头绪;沈敬之的铁盒依旧隐匿民间;那伙暗处的势力,依旧潜伏在看不见的角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