古渡口石室之内，积水顺着石缝持续向内渗透。
冰冷的河水漫过石室地面，一点点向着石凳基座爬升。安放证物的石台已经距离水面不足十厘米。再过上一小段时间，洪水就会漫过台面，密封袋就算再牢固，长时间浸泡之下，纸质书信依旧会损毁。苏晚禾的布鞋布料更是经不起水泡。
石室入口之外，河滩已经大半被浑浊的黄水覆盖。浪头撞在岩壁，溅起大片水花。高处土坡上，那四道黑影依旧没有撤离。他们躲在树林的阴影里，牢牢把守住返回公路的唯一通路。
陈屿蹲下身，指尖触碰石台上的帆布包。
全部核心证物都在这里。民国手记、半枚青铜鱼佩、银印章，还有苏晚禾那两只历经战乱留存下来的布鞋。一旦被洪水吞噬，沈敬之那一代人拼死保留的线索，就会彻底湮灭。
硬冲出去绝无可能。岸上四个人，只要踏出石室，立刻就会暴露在手电的照射范围之内。
他抬手望向石室顶部。整块完整开凿的岩石穹顶，没有出口。左右两侧石壁厚重结实，不存在可以钻出去的缝隙。这里本就是一处死窖。
手机攥在手心，信号格断断续续闪烁，偶尔跳出一格信号，消息还没发送完成，信号又直接消失。想要向林砚传递现状，完全做不到。
河水还在上涨。
陈屿目光扫过被洪水淹没的河滩。原本通往渡口石阶的老路已经泡在水下。大河水流湍急，浪涛翻滚。
一个冒险的念头，在心底浮现。
顺着河道，借着洪水水流，从水面离开石室。
石室的侧边岩壁下方，被洪水淹没之后，形成一道狭窄的水下缝隙。那是当年开凿石室时留下的排水缺口，平时隐没在河滩泥土之下，洪水涨起之后便被河水完全覆盖。缝隙不算宽大，勉强可以容一个人侧身通过。
风险极高。河水流速迅猛，水下视线漆黑，一旦被水流卷走，人会直接被冲入大河深处。可这，是眼下唯一一条不在岸上敌人监视之下的逃生路径。
不能把全部证物带入洪水当中。书信、布鞋遇水即毁。
陈屿快速拆开帆布包。把纸质书信、两只布鞋，连同半枚青铜鱼佩，分开重新封装。两层防水密封袋反复扎紧，外面再裹上厚实的防水帆布，捆扎成一个紧凑的包裹。青铜器物不怕短时间浸水，但是书信与布鞋，必须尽可能隔绝水流。
他环顾石室，石壁上方有几处天然凿出的石龛，高高嵌在岩壁之上，位置远远高于此刻的水位线。就算洪峰继续上涨，短时间之内也淹不到石龛。
这是临时存放证物唯一安全的位置。
他踮起脚，用尽全身力气，把捆扎严实的包裹，稳稳塞进岩壁高处的石龛缝隙。又搬来石室内部一块沉重的石块，挡在石龛洞口，做一层遮挡。从石室地面，很难注意到高处这个隐蔽凹处。
“先把证物留在这里。”陈屿在心里默默权衡，“洪峰总有退去的时候。只要躲过这一轮，等岸上的人松懈离开，再折返回来取走包裹。”
把证物妥善安置完毕，他身上只留下手机，轻装行动。
脱去厚重外套，只留贴身衣物。走到石室侧边那处被洪水淹没的排水缺口。冰冷的河水不断从缺口倒灌进屋内。
深吸一口气，弯腰潜入浑浊河水之中。
水下一片漆黑，泥沙翻滚，几乎看不见任何东西。水流冲击力拉扯着身体，想要把人直接卷向大河主河道。陈屿靠着双手摸索粗糙岩壁，一寸一寸向外挪动。河水刺骨，浑身很快冻得发麻。
穿过狭窄的水下缝隙，身体被河水裹挟，顺着河岸边缘向下游漂流。他不敢进入河道中心，双手尽量抓牢水下露出的石块，贴着河岸浅滩移动。
岸上那伙人的全部注意力，都集中在石室主入口方向。所有人都盯着石阶这边，完全没有料到，会有人从水下的排水缺口脱身离开。
借着洪水的掩护，陈屿顺着河滩，悄无声息漂向下游更远的芦苇荡深处。
与此同时，百里之外的拾光旧货铺。
天光已经大亮。老街人来人往，早点铺的热气弥漫街道。
林砚照常打理店铺，擦拭货架，接待零星进店的客人。表面一切如常，内心却时刻紧绷。手机屏幕上，距离搜查小组抵达，只剩下一个小时出头。
街角那辆黑色轿车依旧停驻，车内的监视人员，一刻都没有放松对店铺大门的盯防。
隔间里，加固储物柜依旧锁闭完好。柜门外壳完好，内部早已空空荡荡。外人无从知晓柜子里面已经没有任何核心证物。
沈砚秋的消息不断传来。搜查队伍已经集结完毕，正在驱车赶往老街。队伍之中，就混有那股势力安插进去的内线。对方的目标十分明确，就是储物柜内的手记与信物。
“我最多只能帮你争取二十到三十分钟的缓冲。”沈砚秋发来文字，“文书具备法定效力，时间到了，必须开箱。”
林砚回复消息。
“我明白。我会尽力拖延。现在最大的未知数，是古渡口那边。陈屿失联，生死和证物下落全部不明。”
她不能露出半分焦虑。进店的客人还在挑选老钟表、旧相册。她维持着平日的神态，正常应答顾客，可每一分每一秒，都在牵挂大河下游的处境。
如果陈屿出事，石龛里的证物便是唯一留存的线索。若是洪水超出预估水位，石龛也被淹没，几代人的秘密就会彻底消散在河水之中。
时间一分一秒流逝。距离搜查队伍到来越来越近。
古渡口下游芦苇荡。
陈屿终于寻到一处水势稍缓的浅滩，拼尽全力抓住岸边芦苇根茎，挣扎着爬上岸边。浑身湿透，冰冷河水浸透全身，冷风一吹，浑身止不住发抖。
他趴在荒草丛里，回头望向上游的石室方向。高处土坡，那几道人影依旧守在原地，还在耐心等待洪水回落。他们完全没有察觉到，被困石室的人，已经从水下脱身。
证物还封存在岩壁高处的石龛之内，有石块遮挡。可洪峰还在持续，水位还存在继续上涨的可能。石龛，也并非绝对安全。
他躲进茂密芦苇丛，反复尝试手机。断断续续，终于挤出一格微弱信号。手指冻得僵硬，艰难敲出简短消息。
【已脱身。证物藏石室高处石龛。洪水未退，敌人仍守高地。我暂时无法回去取。老街搜查队伍马上到，柜子内部已经清空，柜子外壳保留。】
消息发送出去，信号瞬间再次中断。
这条简短的信息，跨越一百七十多公里，终于传到拾光旧货铺的手机上。
林砚看到屏幕上弹出的文字，悬着的心稍稍落下，却依旧不敢放松。
人活着逃出来了。但是证物还留在洪水围困的石室当中，依旧暴露在双重风险之下。敌人还在岸上蹲守，洪水还在上涨。
还没来得及仔细思考后续对策，街面上传来车辆停靠的声响。数台公务车辆，已经停在旧货铺的街口。
联合搜查小组，已经抵达现场。
店门外，脚步声响起。数名工作人员走上台阶，叩响旧货铺的店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