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室之内一片漆黑。
陈屿缩在石壁内侧的阴影角落,呼吸刻意放得极轻。地上的枯枝落叶被他扒过来,盖在帆布包之上,把装有手记、青铜残佩、布鞋的背包彻底掩藏。
石室入口,藤蔓交错垂落,隔开内外。外面的手电白光穿透枝叶,在地面投下一片片晃动斑驳的光斑。
石阶上面,男人的声音再度响起。
“扒开看看,这地方很有可能就是老档案记载的石室。”
窸窸窣窣的响动传来,有人伸手拉扯洞口缠绕的藤蔓。粗壮的藤蔓被扯断,枝条断裂的声响清晰传入洞内。只要再拨开几层,石室入口就会完全暴露。
一共四个人,分散站位。两个人站在石阶上处理洞口藤蔓,另外两个人散开,沿着河岸继续排查其余岩壁缝隙,防止存在别的藏身出口。
陈屿快速扫视石室四周。
这处人工开凿的石屋,只有眼前这一处主入口。石壁厚实坚硬,没有暗道,没有后窗。等于一间死屋。一旦被发现,连逃跑的退路都不存在。
他手悄无声息摸向腰间,只带了一把小型便携强光手电,没有别的武器。硬碰硬,对方四个人,自己完全没有胜算。
河水奔涌的轰鸣在耳边回荡,芦苇被夜风拂动,沙沙作响。这一片河滩本就噪音不小,可以用来掩盖一部分动静,却不足以掩盖人的脚步声。
外面的人已经扯掉大半藤蔓,洞口轮廓完整显露出来。一束手电光柱直接探进石室,白光由外向内缓缓扫动。
光束扫过石凳、地面,一点点向着石室深处推移。
陈屿紧紧贴着冰冷石壁,身体完全融进黑暗。心里飞快盘算对策。一旦被光束照到,对方会立刻冲进来抢夺背包。手记、青铜残佩全部会落入敌手。几代人守护的秘密就此失守。
手电光芒扫过地面那一堆枯枝落叶,也就是帆布包的遮盖处。
光柱在落叶堆上面停顿片刻。
“地上怎么有一堆新鲜落叶?像是人为堆上去的。”外面那人低声说道。
陈屿的心瞬间沉到谷底。简单的遮掩,终究骗不过仔细搜查。
其中一人抬脚,就要弯腰踏入石室。
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,大河上游方向,忽然传来一阵巨大的水流响动。
夜里上游水库泄洪,突如其来的洪峰顺着河道滚滚而下。原本平稳的河水水位快速抬升,浑浊浪头拍打着河滩,水花飞溅。靠近水边的石阶,瞬间被上涨的河水漫过。
冰凉的河水顺着石阶缝隙倒灌上岸,漫到搜寻人员脚边。
“水位涨得太快!”站在石阶最下方的那人往后急退一步,避开涌上来的浪涛,“再待在这里,一会退路就要被河水切断。”
突如其来的泄洪打乱了他们的搜寻节奏。
河滩地势低洼,洪峰到来,整片岸边很快会被河水淹没。继续留在岩壁下面搜查,会有被困河滩的风险。
领头的男人不甘心,手电依旧往石室内部来回照射。
“先撤到高处。等水位回落,我们再回来仔细搜。这个渡口不会错,东西极有可能就藏在这里。”
几个人不敢冒险继续停留。踩过湿滑的乱石,转身向着树林方向撤退。脚步声渐渐远去,重新登上高处的林地。汽车车门开关的声响传来,但是引擎没有点火。
他们没有直接离开。
车子停在树林高地,人留在岸上,在高处远远盯着这片河滩。打算等洪峰过境、水位退下去之后,再折返回来搜查石室。
危机暂时避开,却并没有解除。
陈屿依旧被困在石室之中。外面有人把守高地出口,只要他走出洞口,立刻就会被高处监视的人看见。同时河水持续上涨,石室的地势虽然高于河滩,可水位还在不断爬升,用不了多久,河水就会漫进石室内部。
一边是岸上的监视者,一边是上涨的洪水。进退两难。
他缓缓挪到洞口,透过残存的藤蔓缝隙向外眺望。
远处树林边缘,隐约能看见几道人影,分散蹲在土坡之上,牢牢守住离开河滩的必经通路。只要自己踏出石室一步,就会暴露。
低头看向地面,已经有少量积水顺着石缝渗进石室角落。潮气变得更加浓重。再拖延下去,洪水灌入,密封袋之内的纸质书信,会直接被河水泡毁。
背包里的手记,是民国年代留存下来的孤本。一旦损毁,关于先秦窖藏、沈敬之、何桂兰的大量往事,就会永远消失。
手机依旧信号微弱。断断续续,只能偶尔弹出只言片语。刚刚给林砚发出抵达消息之后,后续消息一直发送失败。荒郊加上洪水电磁干扰,通讯近乎断绝。
他蹲下身,检查背包里面的证物。多层密封袋暂时隔绝水汽,但密封袋不是永久保险。河水一旦漫过石凳,书信必然遭殃。
苏晚禾的两只布鞋,布料材质,遇水就会腐烂。青铜器物虽然不怕水,但淤泥裹挟,也会造成不可逆的锈蚀损伤。
岸上敌人守着退路,洞内洪水步步逼近。
与此同时,百里之外的拾光旧货铺。
天已经蒙蒙亮。老街陆续苏醒,街边早点铺冒出热气。
林砚坐在柜台前面,手机反复刷新。只收到那一句“已经抵达”,之后再无回音。多条消息发送出去,全部发送失败。
心头不安不断放大。
她清楚古渡口那边信号本就差,但这么久完全失联,绝对不正常。
店铺外面,街角那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,又一次出现。车子停在远处路边,没有靠近店铺,车内有人,持续监视店铺出入口。
敌人留在老街的监视人员,一刻没有离开。
林砚强迫自己冷静。不能表现出慌乱。一旦被监视的人看出异样,会立刻警觉,怀疑证物已经被转移出去。
她按照原定计划,照常拉开卷闸门,开门营业。清扫前厅,整理货架,像往常一样摆放货品。
隔间之内,空空如也的加固储物柜依旧锁得完好。从外部看,和往日没有任何区别。
刚刚开门没多久,沈砚秋紧急打来电话。
“文书审批提前完成了。”沈砚秋的声音带着急促,“联合搜查小组,大概两个小时之后就会抵达你的店铺。对方推动流程的力度超出预估。”
最糟糕的情况来了。
原本预估三至五天,现在,转移行动还没有完全尘埃落定,搜查队伍就要上门。
“陈屿去下游古渡口,现在失联。”林砚低声快速汇报,“渡口那边出现未知状况,消息发不回来。”
“那边危险。”沈砚秋语气凝重,“那一片河段,夜间会有水库不定时泄洪。我刚刚收到水利通知,昨夜已经开启泄洪。古渡口河滩会被洪水侵袭。”
洪水。
林砚脑子里嗡的一声。瞬间明白为什么通讯中断。
一边,旧货铺两小时之后就要面对官方联合搜查。另一边,陈屿带着全部核心证物困在洪水河滩,还有对手人马在岸上蹲守。两处全部陷入绝境。
“店铺这边我来周旋拖延。”林砚快速做出决断,“尽可能拉长时间。但是拖延也是有限度的,文书具备法律效力,不能无限阻拦。”
挂掉电话,林砚走到窗边,望向街外。黑色轿车依旧停在街角,静静盯着店铺。
时间正在飞速流逝。
古渡口河滩。
水位还在一点点向上爬升。石室地面的积水越来越宽。石凳的底部,已经碰到水面。背包安放的高台,很快就要被洪水触碰。
岸上的人影依旧没有撤走。他们耐心等候水位回落,坐等回头再来瓮中捉鳖。
陈屿站在石室当中,耳边是轰鸣的浪涛。手里紧紧攥着手机,信号格偶尔跳出来一瞬,又迅速消失。
他很清楚,不能坐以待毙。洪水、追兵双重挤压,原地耗下去,要么证物被水泡毁,要么等水位下降之后被敌人当场抓获。
他低头看向背包,一件件证物在脑海闪过。旧木匣书信、半枚青铜鱼佩、银印章,苏晚禾的两只布鞋。几代人拼死守护的东西,绝不能葬送在这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