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夜的平溪古镇,万籁俱寂。
青石板路浸着夜露,微凉湿润,整条街巷只剩溪水穿镇的潺潺轻响。沿街木屋门窗紧闭,零星挂着的红灯笼微光摇曳,把巷影衬得愈发幽深安静。
外勤小队已经全员撤回临时驻地,看似暂时收手,实则只待天亮手续落地,便可明火执仗入户搜查。古镇外围已经被他们悄悄布下盯梢人手,只留最后一夜缓冲。
这一夜,是唯一破局机会。
客栈客房内,阿荞熄掉屋内灯光。
黑暗里,她静静坐了片刻,理清所有利弊。白天外勤当众问询,温承业已经彻底警觉,知晓祖辈留存的旧物引来了外人觊觎。他刻意隐瞒、言辞闪躲,足以证明铁盒与另一半青铜鱼佩,依旧还在温家手中。
最关键的线索,落在手记那句细碎记载里。
温守义藏重器于桂树根下,不存屋舍,不入柜匣,借老树护秘,借泥土掩踪。
对手熟读手记原件,注意力大多集中在老宅家具、暗格、储物箱这类常规藏物之处,短时间内未必能想到树下埋物。这是沈敬之与温守义当年埋下的后手,也是此刻唯一的生路。
阿荞换上一身深色素衣,收妥仿制桃木牌,将手机调至静音揣进贴身口袋。
凌晨时分,是人睡意最沉、外围盯防最松懈的时刻。
她轻轻推开客房木门,脚步极轻,踩着巷边阴影缓步穿行。避开主街,专走两侧无人的窄巷岔路,全程不发出半点声响。夜风掠过街巷,卷起淡淡桂花香,那是从温家老宅方向飘来的气息。
短短数百米巷路,她走得格外谨慎,每转过一个拐角,都会驻足片刻,确认无人值守、无异常动静。
几分钟后,她停在温家老宅墙外。
老宅院墙不高,是老式青砖矮墙,墙头爬着稀疏的藤蔓。院内黑漆漆一片,主屋灯火全灭,唯有中央老桂树的浓密树冠,在夜色里勾勒出厚重轮廓。
院内寂静无声,温承业应该已经入睡。
阿荞抬手轻搭墙头,借力轻巧翻身落地。脚掌踩在松软的泥地上,没有发出半点落地声响。
院落不大,一侧是堆放木料的工坊棚子,一侧是自住木屋,正中央便是那棵扎根数十年的老桂树。树干粗壮挺拔,根系深深扎入泥土,隆起一圈斑驳的土丘。
她屏住呼吸,快步走到桂树下。
借着微弱的月色低头观察,树根周围的泥土平整规整,没有近期翻动的痕迹。数十年风雨冲刷,土层浑然一体,寻常人根本看不出任何异样。
按照手记标注的方位,藏物处在主干偏西侧、三条主根交汇的凹陷处。
阿荞从背包侧袋摸出一把小小的折叠工兵铲,铲身小巧,是她常年独行采风随身携带的工具。她屈膝蹲下,指尖拨开表层薄薄的落叶与碎草,对准位置,轻轻向下挖土。
泥土松软潮湿,常年被树荫遮盖,少有人踩踏。
一铲一铲,动作极轻,只挑开表层浮土,不敢大幅度深挖,避免震动惊扰屋内之人。泥土被细细拨开,没过片刻,铲尖触碰到一块坚硬平整的物件,不同于碎石的粗糙质感,触感方正规整。
找到了。
她心头微定,放缓动作,小心翼翼拨开周边覆土。
一只巴掌大小、通体黝黑的老式铁盒,完整显露出来。铁盒表面布满岁月锈蚀的斑驳痕迹,边角圆润,锁扣老旧卡死,数十年深埋地下,依旧保存完好,没有受潮破损。
铁盒静静卧在树根之下,压着半块平整青石板,石板稳固压住盒身,隔绝水汽与虫蚁,是温守义精心布置的防护。
阿荞轻轻将铁盒捧出泥土。
入手微凉,沉甸甸的。盒身缝隙严密,封口完整,从未被人开启过。数十年前沈敬之托付的信物,历经战乱、迁徙、岁月更迭,完好无损留存至今。
她没有立刻开启铁盒。
谨记临行前的叮嘱,优先确认物件存在,绝不贸然拆解秘物。她指尖抚过铁盒侧面的暗纹,那是和青铜鱼佩同源的古纹图腾,线条古朴隐晦,与之前缴获的半枚鱼佩纹路能够完美对应。
纹路相合,物件为真。
另一半青铜鱼佩,必然就在盒中。
就在她准备轻轻回填泥土、恢复原状的瞬间,身后木屋的木窗,忽然传来极轻的推拉声响。
有人醒了。
阿荞身体瞬间僵住,立刻蹲低,将铁盒紧紧护在怀中,整个人隐在桂树粗大的树干阴影里,一动不动。
身后窗缝透出微弱的灯光,一道沉稳的目光,从屋内静静投向院中桂树的方向。
温承业的声音,低沉沙哑,带着深夜独有的清冷,缓缓响起。
“深夜入我院中,挖土寻物,姑娘究竟是谁?”
夜色死寂,风声骤停。
院中人、树下人,咫尺相对。没有遮掩,没有退路。
阿荞缓缓站起身,没有躲闪,也没有慌乱。她知道,此刻任何掩饰都毫无意义。白天石埠的试探、深夜翻墙的举动,早已暴露所有目的。
她缓缓转身,面对亮着灯的木屋窗口,压低声音,字字清晰。
“我来取沈敬之先生托付的遗物,不负前人所托,也为护此物不落入歹人之手。”
木屋窗户彻底推开,温承业披着薄衫站在窗边,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,视线最终定格在她怀中微微露出的铁盒边角。
他神色平静,不见暴怒,只有长久沉淀的凝重。
“我祖父守了一辈子的秘密,终究还是瞒不住了。”
他沉默几秒,抬手轻轻摆手。
“进来吧。夜里露重,院中说话,不安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