脚步声踩在青石板上,由远及近。
两道外勤人员的轮廓,已经出现在巷口的阴影边缘。他们结束了隔壁巷弄的走访,顺着溪流岸边,朝着石埠的方向过来。
石埠之上只剩阿荞与温承业二人。方才那句沈敬之的名字刚落,温承业浑身已经绷紧,而追兵转瞬即至。
阿荞心脏骤然收紧,大脑飞速转动。此刻绝对不能继续谈论旧年托付的秘事。
她立刻收回凝重的神色,身子微微侧向溪流,指尖拨弄水面,语气又变回游客闲谈的松弛语调,声音适度抬高,足以让巷口过来的人听见。
“我之前翻阅地方旧志,看到上面记载过这段旧事,觉得好奇,随口问问。看来年代太久远,很多故事都已经模糊了。”
温承业阅历深厚,瞬间领会到异样。他垂下眼帘,继续低头冲洗手里的凿子,水流哗哗漫过铁器,掩住方才对话留下的紧张气氛。只是眼角余光,不动声色扫向正在走近的两个人。
两名外勤走到石埠边上,目光扫过阿荞,又落在温承业身上。
其中一人掏出折叠的纸质档案,面上带着公事公办的平淡神色。
“请问是温承业师傅吗,我们做地方民俗资料摸排,有几个问题想向你了解一下。”
温承业把洗干净的工具一件件放回竹篮,动作不疾不徐。
“是我。你们想问什么。”
阿荞顺势站起身,拍了拍裤腿沾到的水渍,摆出准备离开的姿态。
“温师傅,谢谢您聊这么多木工的知识,我先回客栈了。”
说完,她不再停留,沿着溪岸步道,从容从两人身侧走过。擦肩而过的一瞬,外勤人员的视线在她脸上短暂停留,没有起疑,全部注意力都转移到温承业身上。
阿荞没有回头,脊背却绷得笔直。她顺着石板路绕开主巷,拐进一条狭窄的岔弄巷,直到确认身后没有人尾随,才靠着斑驳的土墙停下,长长吸了一口夜里微凉的空气。
方才只差一线,就会当场撞破。
石埠那边,外勤已经开始对温承业问话。
“早些年,有个逃难过来名叫沈敬之的外乡人,曾经寄居在你家,这件事你是否还有印象?”
温承业提着竹篮,手指攥紧竹篮把手。
“小时候听我祖父零碎提起过,战乱年代逃难的人很多,来过不少外乡过客,记不太真切。”他语气平淡,刻意淡化整件事,“时间过去几十年,很多细节早就记不清了。”
“对方当年是否留下过什么物件,盒子、金属佩件一类的东西?”
外勤步步追问,手里的手记复印件被捏在手中。
“家里祖辈收留过不少落难路人,来来往往,留下的零碎杂物不少。几十年更迭,不少旧物或是损毁,或是遗失,我没法一一分辨。”温承业滴水不漏,不承认,也不直接否认。
对方得不到直接口供,并不甘心。
“我们希望可以到你的宅院与工坊内部看一看,配合民俗资料采集。”
“工坊里面堆放木料,工具杂乱,不方便外人随意进入。”温承业直接回绝,“若是需要问询,就在这里问就可以。”
双方陷入僵持。外勤手里没有搜查的正式手续,仅仅是民俗摸排的名义,不能够强行闯入私人宅院。只能记下温承业的样貌住址,留下警告。
“后续我们还会再来走访,希望你好好回想,有相关线索及时和我们联系。”
说完,两人转身离开石埠,回去和其余三名组员汇合。
夜色彻底笼罩古镇,街边的灯笼陆续点亮,溪水泛着细碎晃动的红光。
温承业提着竹编工具篮,脚步沉重走回自家宅院。半掩的院门在身后轻轻合上,桂树的枝叶在夜风里沙沙作响。
岔巷深处,阿荞远远看着外勤人员回到古镇主街,才小心翼翼绕回客栈。关上客房房门,反锁上门,她才取出那台一次性手机。指尖飞快敲击屏幕,把刚刚石埠发生的全部经过编辑成简短文字,发送出去。
消息跨越两百多公里,传到城市另一头陈屿的临时出租屋。
陈屿盯着屏幕读完,眉头紧紧拧起。
外勤已经直接找上温承业,只是缺少合法强制搜查的凭据,暂时没能进入院内。可这只是暂时的僵局。他们回去之后,必然会向上申请完备手续,一旦审批下来,温家老屋将再也没有屏障。
他立刻把消息转发给林砚。
拾光旧货铺已经打烊,屋内灯光昏暗。林砚看完信息,指尖抵住额头。局面已经被推到悬崖边上。留给温承业,留给铁盒与另一半青铜鱼佩的时间,已经所剩无几。
平溪古镇客栈客房内。
阿荞靠在窗边,望向黑沉沉的巷弄。温家老屋就在不远处,老桂树的树冠在夜色里露出模糊的轮廓。温承业已经察觉到危险,可他并不清楚对手究竟是什么来头,究竟想要得到什么。
白天石埠那一次短暂接触,没能确认铁盒是否还保存完好,更加没有机会拿出仿制桃木牌试探。
直接登门已经行不通。外勤人员已经记住温承业,必然会在宅院周边布置暗中盯守。任何靠近温家的陌生面孔,都会被重点留意。
阿荞坐在桌边,铺开从背包拿出来的手抄摘抄。一遍一遍重读沈敬之记录的,在温家居住的片段。
沈敬之当年受伤,夜里常在桂树下静坐。温守义习惯把重要物件,埋藏在桂树根部泥土之下。
一行不起眼的记述,跳入她的视线。
铁盒,未必放在屋内柜子。极有可能,就埋在院内那棵老桂树的泥土底下。
如果属实,就算外勤之后得以进入宅院搜查室内陈设,未必会想到挖掘树下泥土。这是温家祖辈留下的一层隐秘保护。可这也意味着,想要确认物件,必须进入院墙之内。
窗外古镇的人声渐渐平息,夜深人静。
另一边,外勤小组的临时驻地。五个人围坐在桌前,摊开手记复印件与温承业的问询记录。
“对方明显在刻意回避。物件十有八九还在温家宅院中。”领头的人指尖叩击桌面,“连夜向上递交申请,申请入户核查手续。明天天亮之前,手续就要到位。明天一早,直接进入宅院,彻底搜查。”
命令敲定。
平溪古镇的夜色之下,一张无形的网,已经牢牢笼罩住温家老屋。黎明到来之时,便是最终的摊牌。
客栈房间里,阿荞握紧手中仿制桃木牌。她心里清楚,今夜,是唯一的窗口。等到天亮,手续落地,一切就再也没有转圜余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