汽车的引擎声由远及近，在古镇入口处停下。
几台车子没有直接开进内部街巷，青石板路面承受不住重型车辆碾压，外勤人员陆续下车，一共五个人。有人手里拿着文件夹，封皮内夹着手记复印件与户籍调取资料。一行人神色克制，装作外来调研人员的模样，分散开来，朝着古镇街巷内部步行渗入。
阿荞迅速向后退了两步，身体贴住斑驳的土墙，半边身子藏进屋檐投下的阴影。
隔着错落的木楼缝隙，她能够看清那几人的动作。他们没有大张旗鼓，两两分组，沿着主街走访街边店铺，拿出简易问询表格，不动声色打听本地老住户温承业的下落。
比预想来得更快。
现在距离她找到温家工坊，不过短短几分钟。若是现在贸然踏进院子，极有可能两头相撞，直接撞进外勤人员的视线当中。
院门依旧半敞，刨木的沙沙声持续不断。温承业应该就在院内工坊劳作，对外界正在逼近的危机浑然不觉。老桂树的叶片被风吹得簌簌作响，满地卷曲的木刨花堆在墙角，空气中弥漫干燥的松木香气。
阿荞压下心底的急躁。
不能进，也不能久留在此处。继续站在巷口，一旦外勤小组顺着这条支巷排查过来，第一眼就会注意到她这个陌生面孔。
她压低帽檐，顺着小巷反向缓步离开，姿态松弛，如同只是随意逛古镇的游客。双手插在外套口袋，目光余光始终留意身后动静。
转过两个拐角，脱离外勤人员的视野范围，她才稍稍松一口气。走到临溪的一处石埠边，溪水潺潺流淌，几个本地老人坐在石阶上闲谈纳凉。
阿荞寻了一处空位坐下，表面上望着溪流发呆，大脑飞速盘算。
外勤队伍已经开始逐户摸排。主街上的商铺已经被走访完毕，接下来，就会转入这些分支老巷。留给她接触温承业的窗口已经被压缩得极窄。
直接上门风险太高。
若是等到他们找到温家老屋，铁盒、另一半青铜鱼佩会直接被收缴带走。几十年前沈敬之托付的全部念想，就此彻底落入对手手中。
她从背包夹层摸出那叠整理好的纸片，快速扫过一遍。书信里面提过，温承业每日傍晚收工之后，会提着竹篮，到溪边这处石埠清洗木工工具。
这是唯一可以避开院门，私下接触的机会。
眼下距离黄昏还有数个钟头。她不能守在石埠干等，那样太过刻意，容易引人怀疑。阿荞起身，沿着古镇外围漫无目的游走，逛过石桥，看过街边手作小摊，混在零星游客之间，时刻留意外勤那几人的动向。
外勤小组的推进有条不紊。
他们拿着户籍信息，挨条巷弄比对，遇到本地居民就旁敲侧击打听温家。有两次，阿荞和其中两名外勤人员擦肩而过。对方目光扫过她的面孔，仅仅当作普通游客，没有多加留意。
时间一点点消耗，日光慢慢向西倾斜，墙体上的光影被拉得越来越长。
拾光旧货铺。
林砚守在柜台之后，表面上打理生意，心神却全部悬在两百多公里之外的古镇。街角那台黑色轿车依旧固守岗位，监视没有丝毫松懈。她没办法对外拨打长电话，只能等待阿荞的一次性号码发来消息。
陈屿待在城市另一头的临时出租屋，同样坐立难安。桌面摊开平溪古镇地图，他一遍一遍推演各种可能性。若是阿荞暴露，该如何切断牵连；若是铁盒被夺走，后续还有什么补救路径。可大多设想，都只是纸上推演，远水解不了近渴。
平溪古镇，暮色渐起。
夕阳穿过山坳，把溪水染成一层淡金。街巷里的游客渐渐散去，本地住户开始归家做饭，家家户户升起袅袅炊烟。
石埠边上，陆续有居民前来浣洗。阿荞混在人群之中，坐在老位置，目光牢牢盯住温家工坊所在的巷口。
没过多久，一道中年男人的身影从巷子里走出来。
男人穿着沾着木渣的粗布短衫，手上布满薄茧，手里提着一只竹编篮子，篮子里面放着刨子、凿子，正是温承业。他步履从容，一步步走到石埠，弯腰蹲下，将工具浸入溪水，水流冲刷掉铁器缝隙里的木屑。
刨刀摩擦水面，发出细碎的哗哗声响。
外勤的人暂时没有出现在附近，看样子还在别的巷弄走访。
机会来了。
阿荞缓缓站起身，装作闲来无事，踱步走到石埠另一边，距离温承业两三米远的位置蹲下，伸手拨弄溪水，像是随意玩水。
“老伯，看您这些工具，是做木工的？”她语气随意，开启搭话，完全是游客好奇的口吻。
温承业手上动作没有停下，侧过头看她一眼，神色平和。
“嗯，家里做点木活。”
“古镇里做老木工的不多了。”阿荞继续顺着预设的说辞往下聊，“我专门到处看传统木作，听说这边有老师傅手艺很好，就过来逛逛。”
两个人一问一答，话题围绕木料、榫卯、古镇老木建筑展开。温承业性情内敛，话不算多，但谈起手艺，也愿意多说几句。
周围还有别的居民，不方便直奔铁盒与信物。阿荞耐着性子，慢慢拉近对话距离，等待旁人陆续离开石埠。
天色越来越暗，溪边的居民三三两两提着水桶竹篮陆续归家。石埠之上，最后只剩下他们两个人。
溪水哗哗流动，晚风穿过巷弄，带来桂树淡淡的香气。
阿荞环顾一圈，确认四周没有旁人，才压低声音。
“温师傅。几十年前，有个叫沈敬之的人，曾经在您家中避难养伤，这件事，您听家中长辈提起过吗？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，温承业手上清洗工具的动作骤然顿住。
他猛地抬起头，眼神瞬间变得警惕，目光紧紧锁在阿荞脸上。
“你是谁？为什么会知道这个名字。”
空气一瞬间紧绷起来。
就在这时，巷口方向传来脚步声。两道外勤人员的身影，出现在巷口，正朝着石埠这边缓步走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