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夜的城市街道车流稀疏，路灯投下长长的光影。
陈屿驾驶的轿车绕开主干道，反复确认后方没有尾随车辆，才缓缓驶入老街外围的小巷。为了规避风险，他没有直接把车停在旧货铺门口，而是隔了两条街区，找了一处无人看管的老旧院落旁停下。
推开车门，夜里的凉意扑面而来。身上衣物还残留着河滩泥水的潮气，一路长途行驶，身体的疲惫累积到极点。他沿着屋檐的阴影步行，避开监控探头的直射范围，绕了一大圈，才从旧货铺后方的窄巷靠近。
卷闸门紧闭，门缝透出屋内淡淡的灯光。
轻轻叩击三下后门，节奏短促。门很快向内拉开，林砚侧身把他让进屋内，随即迅速将门合上，扣上内侧的插销。
店铺里面安安静静，货架上的老物件在灯光下投射出错落的影子。
“外面街角那辆黑色车还在。”林砚压低声音，“前门全程处在他们视野之内，后门这条小巷，暂时没有布置人手，但也不能频繁出入。”
陈屿点点头，靠在墙壁上，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。河滩洪水围困、水下逃生、眼睁睁看着证物被夺走的画面，还在脑海反复回放。
“古渡口已经彻底作废。”他开口，嗓音带着一丝沙哑，“那伙人带走全部实物，石龛空了，再回去没有任何意义。”
林砚走到柜台边，把那本手抄手记副本推到桌面上。厚厚的本子，纸页上密密麻麻写满字迹，沈敬之手记里的全部内容，一字不落被誊抄在此。当初提前分开存放，才侥幸没有落入敌手。
“原件在他们手上，但是文字我们保留了。”林砚指尖抚过纸页，“现在最大的难题，古镇那边。对方读完手记，很快就能锁定受托人家的线索。我们必须抢在他们之前找到铁盒与另一半青铜鱼佩。”
桌面摊开几张摘抄出来的纸片，上面整理着手记里关于古镇的全部碎片信息。
古镇名叫平溪古镇，坐落在群山边缘，距离此地两百多公里。当年沈敬之身负重伤逃难至此，被一户姓温的普通农家收留。户主名为温守义，世代居住古镇，靠着做木活谋生。沈敬之养好伤势离开的时候，将铁盒与半枚青铜鱼佩交付给他，留下一枚小小的桃木牌作为后世相认的信物。
可时间过去了数十年。战乱、迁徙、时代变迁，温家后人是否还留在古镇，桃木信物是否留存，铁盒有没有遗失，全部都是未知数。
“我们两个都不能过去。”陈屿坐到椅子上，浑身筋骨酸痛，“我在古渡口被那批人见过样貌，只要踏入古镇，很容易被外勤人员识别。你持续被监视，一旦离开店铺，尾巴一定会死死咬住，等于直接把对手引向目标。”
这道死结横在眼前。知晓线索，却无法亲自奔赴现场。
林砚眉头微蹙。
“找外人风险太高。这件事牵扯重大利益，对手行事没有底线。普通人介入进来，一旦暴露，人身安全没有保障。我们不能随便拉无关的人趟这浑水。”
屋子陷入短暂沉默。屋外远处街道偶尔传来车辆驶过的声响，街角监视的轿车依旧静静蛰伏在夜色里。
陈屿一页一页翻阅手抄副本，试图从字里行间挖掘更多被忽略的细节。沈敬之的文字大多记录战乱流离、窖藏线索，但是中间穿插不少在平溪古镇生活的细碎日常。
温守义膝下有一儿一女，儿子自幼跟着父亲学习木工手艺，女儿喜爱山野花草，常常进山采摘草药。手记记载，沈敬之当年在温家养伤，还曾经帮孩子批改过课业。
可也仅此而已，没有更多可供定位的具体信息。
“沈砚秋那边？”陈屿抬眼问道。
“她处境很被动。”林砚轻轻摇头，“体系内部内线势力强大，她只能在规则缝隙里做拖延，不能动用公开力量介入古镇。一旦动作过大，立刻就会招致怀疑，连仅有的信息渠道都会断掉。”
所有明路全部封死。
陈屿合上手抄本，闭上眼睛思索。过了许久，他缓缓睁开眼。
“不一定非要找完全陌生的外人。有没有那种，和古玩圈子、国资系统毫无牵扯，只是单纯的行路之人，只为完成一趟寻访，就算被盘问，也不会立刻联想到线索博弈。”
林砚脑中快速过一遍自己认识的所有人，一一否决。圈子内的熟人，或多或少都留有记录，很容易被对手排查。
就在这时，后门传来极轻的响动。
两声很轻的叩门，节奏和方才陈屿的叩击完全不一样。
屋内两个人瞬间绷紧神经，同时看向后门。深夜这个时间点，店铺早已打烊，按理不会有人过来。
陈屿悄悄起身，顺手拿起柜台旁一根用来加固货架的短铁棍，缓步靠近门边。林砚抬手压了压他的胳膊，示意稍安勿躁，凑近门缝低声开口。
“是谁？”
门外传来一个年轻女孩的声音，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我叫阿荞，是寄存青铜鱼佩那位女士的侄女。我姑姑预感会有人找上门，怕自己被卷进去，不方便亲自过来，托我过来送一点东西。”
屋内二人对视一眼，都有些意外。
那位寄存半枚青铜鱼佩的女士，当初把物件寄存在旧货铺，后续取回私人物件。沈砚秋已经提前预警，提醒她注意躲避追查，没想到对方会派晚辈深夜前来。
林砚谨慎地拉开一道门缝。
门外站着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姑娘，一身简单朴素的布衣，背着一个粗布背包，神色镇定，看不出慌乱。她快速扫过小巷两头，确认没有旁人跟踪，才侧身挤进门缝，林砚立刻重新把门关上。
“我姑姑收到风声，知道有人在打听当年寄存的青铜佩。”阿荞把背上的布包取下来放到柜台上，“她年纪大了，目标太显眼，不敢露面。有些我姑姑早年听长辈讲过的旧事，让我过来转告你们。”
布包打开，里面是一叠泛黄的旧书信。
“这些是家里留存下来的旧信件，里面有当年温家与我姑姑祖辈往来的只言片语。”阿荞指尖拂过纸页，“我姑姑知道平溪古镇温家的事情。温守义早已过世，他的儿子早年外出做工，后来又回到古镇继承木工手艺，还留在平溪。”
这是手抄手记之外，一条珍贵的现实线索。
陈屿伸手拿起信件，快速翻阅。书信年代跨度很大，纸张已经发脆，寥寥数笔，确认温家后人依旧定居古镇，还在做木活。
“我姑姑说，那伙人迟早会查到我们这边。”阿荞继续说道，“我常年在外游历，到处跑各地古镇山村，没有固定工作，没有登记在相关圈子的人脉记录。就算被盘问，也只会被当成到处闲逛的游人。姑姑让我问一问，有没有需要我代为去往平溪古镇打探的事情。风险我清楚，我愿意去。”
屋内安静下来。
突如其来的人选摆在眼前。阿荞和国资、古玩圈子毫无纠葛，常年游走各地，身份天然具备掩护。可危险同样真切，一旦被对手的外勤队伍盯上，她就要直面那股势力的压力。
林砚神色凝重：“你清楚其中的凶险，这不是简单旅游寻访，一旦暴露，会有实实在在的危险。我们没有办法给你提供保护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阿荞神色平静，“祖辈之间就牵扯这段旧事，逃避也躲不开。与其等着别人找上门，不如主动走一趟。”
陈屿低头看着桌上的旧书信，又看向手抄手记副本。
原本无解的困局，忽然裂开一道缝隙。
“我们不会让你盲目行动。”陈屿缓缓开口，“我们把手记摘抄、信件线索全部整理给你。你的任务，不是强行取回铁盒与另一半青铜鱼佩。
首要目标，确认温家后人是否还保存着托付之物，确认桃木信物是否留存。一切以自身安全优先。一旦发现古镇出现陌生外来排查人员，立刻抽身离开，不要恋战。”
阿荞轻轻点头。
夜色继续流淌，老街之外，对手的人马正在加急解析从古渡口缴获的手记原件。
一份份外勤派遣指令正在拟定，目标直指平溪古镇。
店铺之内，台灯的光晕笼罩住三人。纸笔铺开，一条条线索被整理誊抄，托付给这个突然入局的年轻姑娘。
两百多公里外的平溪古镇，青石板街巷安睡在夜幕之下。木楼错落，溪水绕镇缓缓流淌，镇上的木匠工坊早已熄灯。温家的老屋，就藏在古镇深处的巷弄之中，那只尘封数十年的铁盒，依旧静静沉寂在老屋的某个角落。
一边是官方外勤队伍带着卷宗奔赴而来，一边是阿荞即将踏上前路。时间的赛跑，已经悄然开启。而街角那台黑色轿车，依旧一动不动，死死看守着拾光旧货铺的前门，监视的罗网，没有半分松懈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