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夜的城市街道灯火阑珊。
陈屿的车子驶入城区外围，刻意绕了两圈，反复确认身后没有尾随车辆，才缓缓驶向拾光旧货铺所在的老街。街道两侧商铺大多已经打烊，只有零星几家夜宵店还亮着暖黄灯光，空气中飘着夜宵食物的烟火气。
远远便看见街角那台黑色轿车，依旧停在原先的位置。车内亮着微弱的屏幕光，监视的人还在轮班值守，一刻没有松懈。
陈屿没有直接把车开到店铺门口，在隔了两条街的小巷停下。熄火之后，他坐在黑暗车厢里，静静观察片刻。确认没有异常动静，才推开车门，压低帽檐，沿着房屋阴影步行靠近旧货铺。
卷闸门紧闭，屋内透出淡淡的灯光。三下轻缓的叩门声响起，门内传来脚步声，卷闸门拉开一道窄缝，林砚侧身把他让进店内，立刻重新落锁。
店铺之内，隔绝了街外的夜色。
陈屿身上还带着一路奔波的风尘，洪水浸泡过的衣物已经干透，却依旧残留淡淡的河水腥气。他没有多余寒暄，径直走到柜台边坐下，浑身的疲惫明明白白写在脸上。
“古渡口那边，所有细节，我已经全部记下来。”林砚把一叠写满字迹的稿纸推到他面前，“沈砚秋那边传来消息，对手已经把手记原件封存归档。但他们内部出现分歧，一部分人急于破译窖藏线索，另一部分坚持要走完档案核验流程。这中间能给我们争取到两三天缓冲时间。”
陈屿低头扫过稿纸上密密麻麻的记录。洪水围困、敌方增援、石龛包裹被取走，每一处关键节点都清晰记录。
“两三天，太短。”他指尖摩挲纸面，“等他们读完手记，古镇相关的人物、线索会全部暴露。外勤队伍一到镇上挨家走访，铁盒和另一半鱼佩极有可能直接落入他们手里。”
“难点依旧在于，我们两个都不能露面。”林砚拉开抽屉，取出一本封面普通的旧笔记本，这便是那套手记的手抄副本。本子外观平平无奇，像是寻常人记录生活的杂记，谁也不会想到里面抄写着沈敬之留下的全部秘密，“原件被夺走，好在文字我们完整留存。依靠这些内容，我们能缩小古镇的排查范围。”
笔记本摊开，一页页工整的手抄文字铺展开来。沈敬之逃难途中的见闻，战乱之中的取舍，托付铁盒时的细节，全部记录在此。
二人并肩低头翻看，快速筛选和古镇受托人家相关的片段。
沈敬之当年身负枪伤流落古镇，昏倒在河边，被一户以木匠手艺为生的人家救下。户主姓温，夫妻二人，心地仁厚，家中只有一间临街木作坊。沈敬之在温家养伤近两月，感念救命之恩，又眼见战火蔓延，便将铁盒与另一半青铜鱼佩交付温家保管。
双方定下约定，日后会持有一枚小小的铜制梅花信物前来取回物件。若无信物，无论何人，都不能把铁盒交出。
“木匠温家，临街木作坊，铜梅花信物。”陈屿低声复述这几条关键信息，“这是我们手上仅有的定位条件。可几十年光阴流转，时代几经变迁。木作坊会不会早已拆除？温家后人是否还居住在此？铜梅花信物是否还保留？全部都是未知数。”
战乱、搬迁、旧城改造，随便哪一件事，都可以让这条线索彻底断掉。
林砚合上手抄本，眉头紧锁。
“最棘手的是，我们找不到可以信赖的外人。贸然托付陌生人，风险太大。一旦消息泄露，等于直接把线索送给对手。”
店铺隔间，那台空置的加固储物柜安安静静立在阴影之中。它见证过搜查，见证过这场博弈里的得失成败。如今物去柜空，只剩冰冷钢板。
陈屿站起身，走到窗边，微微撩开窗帘一角，望向街角。黑色轿车依旧停在原地。隔着一段距离，隐约可以看见车内人影来回晃动。
“只要我们踏出这家店，就会被盯上。”他缓缓开口，“对手很清楚，我们绝不会就此放弃线索。他们会盯着我们的行动，我们去哪，危险就会跟到哪。”
就在这时，手机弹出沈砚秋发来的紧急消息。
“内部刚刚收到报备，明天一早，两支外勤小组就会出发前往古镇。他们虽然没有完整的人物信息，但手握手记原件摘抄片段，会以地方文史调研的名义入户走访。名义正当，镇上居民不会设防。”
时间进一步被压缩。缓冲不是两三天，只剩下一夜。
屋内气氛瞬间沉下来。
敌人天亮就动身。留给他们筹划对策的，只有这短短一夜。
陈屿重新坐回柜台，指尖在桌面轻轻敲击，大脑飞速推演各种方案。
花钱雇佣当地向导，风险不可控；联系古玩圈子熟人，圈子早就被对手渗透；托当地普通百姓，没有足够的理由说服对方卷入这场是非，更没办法解释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。每一条可行的思路，背后都捆绑着巨大隐患。
“或许，不一定非要人亲自赶到古镇。”林砚忽然开口，“手记里面写过，温家世代做木匠，手艺代代相传。古镇本地的地方志、老档案，乡镇老居民口述记录，说不定能够查到温家的蛛丝马迹。我们可以远程搜集信息。”
“远程搜集效率太低。”陈屿摇头，“外勤小组明天就抵达镇上，他们可以直接实地走访。我们隔着距离查资料，速度根本追赶不上。等我们查到线索，铁盒说不定已经被人带走。”
局面陷入死局。
窗外夜色越来越深，老街彻底归于寂静，只有远处偶尔驶过车辆的微弱轰鸣。
就在二人苦思对策的时候，一阵很轻的脚步声，从店铺后墙外面传过来。
声音很轻，刻意放低脚步，不是街角监视人员那种大大方方的轮换走动。脚步声绕着后墙徘徊几圈，接着，有一张折叠的纸条，从后门底下的缝隙，慢慢塞了进来。
纸张划过地面，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响。
陈屿立刻抬手，示意林砚不要出声。他悄无声息移步到后门边上，弯腰，缓缓捡起那张纸条。
纸条是普通的白纸，手写字迹，笔墨潦草。
【我知道你们在找温家。监视的人只盯着前门，后巷暂时没有布控。不要追问我的身份。古镇温家的木作坊，三年前老城翻新，没有拆除，只是改成了木器工艺品小店。温家现在的主事人，是温家的孙辈，名叫温叙白。铜梅花信物，还保存在家中。外勤明天会到，你们的时间不多。】
短短几行字，每一条信息，都精准戳中他们眼下最需要的内容。
陈屿捏着纸条，指尖微微收紧。
有人在暗处观察着这一切，既不是他们这边的人，也不属于抢夺证物的那股势力。匿名送来关键情报，来意不明，敌友难辨。
林砚也走上前来，低头看向纸条上的文字。
“温叙白……”她低声念出这个名字，“连孙辈的名字都知道。这个人对古镇，对温家，了解得太深。”
后巷外面，脚步声已经消失。那个人送完纸条，已经悄然离开。
外面街角，黑色轿车依旧静静驻守，监视的人浑然不知，后巷刚刚发生过这一幕。
一张来历不明的纸条，打破了原本的僵局，却又带来新的未知危险。这份情报，究竟是雪中送炭，还是一个精心布置好的陷阱？
陈屿把纸条平铺在柜台上，灯光落在纸面潦草的字迹之上。
“情报真假，我们没有办法立刻核实。但是纸上给出的信息，恰好是我们求而不得的突破口。就算是陷阱，眼下我们也没有别的选择。”
距离天亮，已经没有几个小时。
明天清晨，对手的外勤队伍，就会奔赴古镇。而温叙白，以及那只沈敬之托付的铁盒、另一半青铜鱼佩，就在古镇那间改造过后的木器小店之中，暴露在即将到来的风暴之下。
匿名的递信人，依旧隐藏在黑暗里，不见踪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