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间土路尘土飞扬，载着证物的车辆一路疾驰，渐渐消失在河滩的尽头。
古渡口只剩下滔滔不绝的河水，冲刷着满是淤泥的滩涂。陈屿踩着湿滑的乱石，一步步回到当初停放轿车的树林边缘。荒草沾满裤脚，身上依旧残留洪水浸泡过后的阴冷潮气。掏出车钥匙按动解锁，车灯微弱地闪了一下。
坐进车内，车厢里还保留着昨夜赶路时的冷清。他把已经彻底没电的手机扔到副驾，没有立刻发动车子。靠在座椅背上，闭着眼缓缓调息。
洪水围困、水下逃生、眼睁睁看着证物被人取走，一连串重压堆叠在一起，精神早已透支。
这一场博弈，他们输去了大半筹码。手记、半枚青铜鱼佩、银印章还有苏晚禾遗留的两只布鞋，全部落入对手手中。可沈敬之当年的拆分布局，依旧在发挥作用。没有另一半青铜鱼佩，没有那只铁盒，就算把手记逐字研读，也拼凑不出先秦窖藏完整位置。
对手拿到的，只是一半的谜题。
休息片刻之后，陈屿点火启动车辆。依旧不选择高速，继续沿着县乡道路返程。他刻意避开刚才敌人车队驶过的主干道，多绕出几十公里的乡间小路，防止半路遭遇对方的回防拦截。
车窗外，成片田野向后退去。村庄错落分布，农户的屋舍升起袅袅炊烟，路上有行人慢悠悠走动，一派寻常人间烟火。
可这份安宁之下，暗流已经涌动。
那股势力手握实物物证，接下来必然会顺着手记里残存的蛛丝马迹向外扩散追查。笔记上记载的那座古镇，便是下一处风暴中心。
一百七十多公里之外的拾光旧货铺。
天色已经偏向傍晚，落日余晖斜斜泼进店铺，货架上的旧铜器被夕阳镀上一层暖融融的光晕。来往客人已经变得稀少。
街角那台黑色监视轿车依旧没有撤离，车内人员轮换过两批，自始至终牢牢盯住店铺出入口。林砚清楚，自己依旧处在对方的监控之下，贸然外出，只会把危险引向线索所在的古镇。
她将那页记载古镇线索的笔记反复翻看。纸上的文字是多年前整理地方民间传闻时随手摘抄，记录简略，只写下古镇名字，以及沈敬之托付铁盒的大致背景，没有具体门牌，没有后人姓名。年代久远，时隔数十年，物是人非，当年受托的人家是否还在原址居住，铁盒是否依旧完好留存，全都是未知数。
沈砚秋的消息不断传来，局势在持续发酵。
“对方从古渡口缴获的物证已经提交归档。内线借着这批物证，向上递交报告，申请专项摸排经费，目标直指沈敬之遗留的剩余线索。内部会议上，他们已经提到古镇这个地名。用不了多久，外勤队伍就会被派往当地开展走访排查。”
林砚指尖在屏幕上缓慢敲击。
“他们只知道地名，不清楚具体的人家。可手记当中或许会有相关细节，一旦他们通读手记，很快就能缩小排查范围。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。”
沈砚秋回复：“我在内部能做的有限，只能尽量拖延材料流转的速度，延缓他们对手记内容的完整解析。但拖延只是权宜之计，撑不了太久。”
这就是现实。对手手握物证，掌握体制内部分资源，行动名正言顺。而他们两个人，一个被监视困在店铺，一个还在漫长的返程路途，处处束手束脚。
林砚合上笔记本，走到隔间。那台加固储物柜静静立在墙角，锁扣依旧锁紧。搜查已经结束，可监视没有解除，这一间铺子，短时间之内依旧处在对方的目光之下。
她伸手轻轻抚过冰冷的钢板。这柜子曾经被所有人视作证物的最终归宿，谁也没有想到，兜兜转转，物证转移到野外河滩，最终还是被夺走。
但故事没有就此终结。
苏晚禾已经逝去多年，可她遗留的布鞋被一同带走。那一双鞋子，不仅仅是一件旧物，也藏着一段被掩埋的过往。手记里面除了窖藏线索，同样记录着沈敬之、苏晚禾那一代人在战乱年代的颠沛流离。对手一心追逐地下遗存的财富，未必会在意文字之中那些普通人的悲欢。
可那些文字，同样不可复制。
窗外天色慢慢暗沉，街边路灯次第亮起。
陈屿的车子还在乡间道路行驶。道路两旁的村落灯火星星点点。他中途找了一处乡镇小卖部，买了充电器，给手机接上电源。机器缓缓开机，屏幕亮起，无数未读消息涌了出来。
他没有立刻回复，一边开车，一边梳理脑海里全部的信息。
古渡口已经彻底暴露，不能再回去。寄存半枚鱼佩的普通女士已经被沈砚秋提前预警，暂时规避风险。如今全部焦点，全部压向那座默默无闻的古镇。
想要抢在敌人之前找到铁盒与另一半青铜鱼佩，必须有人前往古镇实地探访。
可林砚被死死困在旧货铺，只要踏出店门一步，身后就会跟上尾巴。自己刚刚从古渡口脱身，对方大概率已经记下自己的样貌，贸然现身古镇，很容易被外勤人员认出。
两难的困局，再一次摆在面前。
陈屿把车速放缓，停靠在路边一处僻静的岔路口。给林砚编辑消息。
【我还在返程路上，预计后半夜才能回到老街。我们两个人都不方便直接前往古镇。直接过去，等于主动暴露目标。但是留给我们的时间十分有限，等他们拆解手记内容，就会大范围入户走访。】
消息发送出去，很快收到林砚的回复。
【我也想到这点。不能我们亲自露面。要找一个和我们毫无关联，不会被对手盯上的人代为前往。但这样的人很难寻找，这件事风险极高，一旦出事，会把普通人拖进漩涡。】
这才是最难的地方。
这件事牵扯巨大利益，背后势力行事没有底线。随便找一个外人，不仅很难完全信任，更是将对方置于危险境地。
陈屿坐在车内，望向远处乡镇成片的灯火。夜风从车窗缝隙灌进来，吹散车厢内的沉闷。他脑海里过一遍所有相识的人，一个个排除。国资系统、古玩圈子的熟人，或多或少都有可能被对手掌握信息，全部不能动用。
就在这个时候，林砚又发来一条消息。
【手记虽然被夺走，但是在此之前，我做过完整手抄备份。当初为了研究线索，我将手记全文抄写在另外一本普通旧本子上，没有留在店铺，提前安置在外面一处安全地点。原件落入敌手，但是文字内容我们还完整保留。】
这是绝境之中的一丝转机。
当初转移证物的时候，林砚考虑到手记原件风险太大，提前抄写了全套副本，分开存放。原件可以被抢走，可上面记载的全部信息，并没有就此消失。
陈屿看到这行文字，悬着的心稍稍松动。
即便没有实物，靠着手抄副本，他们一样可以解读沈敬之留下的全部记述，一样可以梳理古镇相关的细节。
但副本只是文字，替代不了铁盒与另一半青铜鱼佩。真正的解密钥匙，依旧沉睡在古镇的某一户人家手中。
老街拾光旧货铺。
夜色彻底笼罩城市。街上行人渐渐稀疏。林砚拉下店铺卷闸门，落上锁。隔着门板，依旧能够感知到街角那台黑色轿车的存在，监视依旧没有停止。
店铺之内，灯光柔和。她坐在柜台前，铺开纸笔，凭借记忆，把副本之中关于古镇的片段摘录出来。
沈敬之当年逃难到古镇，身受伤病，被当地一户寻常人家收留。为报答救命之恩，也为了保全线索，他将铁盒连同另一半青铜鱼佩托付给户主，约定后代凭信物前来取回。时隔数十年，世事变迁，战乱、迁徙、时代更迭，那户人家是否还守着这份托付，无人知晓。
纸上的文字越写越多，重重压力沉沉压在心头。
另一边，陈屿重新发动汽车，继续向着城市方向行进。夜色笼罩的公路上，只有车灯撕开黑暗。他清楚，回到老街之后，依旧不能松懈。敌人拿到物证，必然会回过头重新审视旧货铺，对他和林砚的盯防只会变本加厉。
一方手握实物，调动资源，向着古镇步步逼近。一方被围困，只能依靠手抄副本，绞尽脑汁寻找破局的途径。
这场围绕着数十年前遗留秘密的较量，并没有随着古渡口的落幕走向终点，只是转换战场，悄然蔓延到那座安静的古镇。
而那座古镇，此刻还沉浸在平和的夜色当中，镇上的居民尚且一无所知，一场风波，正在向着这里飞速靠近。
